扬州城醒了。晨曦从东边的云层里透出来,给青砖灰瓦的街道、石拱桥、还有远处瘦西湖的水面,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运河上,运盐的漕船已经排成了长队,船工们喊着号子,把一袋袋官盐从船上卸下来,搬到岸边的仓房里。空气里有股咸腥的味道,混着清晨的水汽,钻进每个早起的人的鼻子里。
这是扬州城最寻常的早晨。可今天,这寻常里透着不寻常。
运河码头边,几个穿皂隶服色的官差围着一艘船,船不大,很旧,船身上漆都剥落了,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船主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皮肤黝黑,满脸褶子,此刻正跪在甲板上,磕头如捣蒜。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冤枉啊!”
“冤枉?”一个捕头模样的中年人冷笑,手里提着把刀,刀刃在晨光里闪着寒光,“人赃并获,你还敢喊冤?来人,把船板撬开!”
几个衙役上前,用铁钎撬开甲板。下面不是船舱,是夹层。夹层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麻袋,袋口开着,露出里面雪白的盐粒——不是官盐那种带着土黄的颜色,是晶莹剔透的白,像雪。
私盐。
围观的百姓都倒吸一口凉气。私盐是大罪,按律当斩,抄家,株连三族。这船主,是活不成了。
“带走!”捕头一挥手,衙役上前捆人。船主瘫在地上,面无人色,嘴里还在喃喃:“冤枉……冤枉……”
没人理他。码头上很快恢复了秩序,漕船继续卸货,船工继续喊号子,好像刚才那场风波,只是一朵小浪花,转眼就没了痕迹。
可有些人知道,这朵浪花,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
谢府,书房。
谢云舟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手里拿着张纸,纸上是几行潦草的字,是今早从码头送来的密报。私盐,三十袋,船主姓陈,是扬州本地人,做漕运生意十几年了,一向老实本分,怎么会突然贩起私盐?
而且,时机太巧了。今天他要见萧离和岳清霜,今天码头就查出私盐。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搅局?
“少主,”管家老吴站在门口,低声说,“码头那边,是盐运使衙门的人查的,带队的是李捕头。人已经押回衙门了,但李捕头说,这事可能和咱们谢家有关。”
“有关?”谢云舟转身,看着他,“什么意思?”
“那船主陈老四,是咱们谢家一个远房旁支的亲戚。虽然早就不来往了,可姓一个谢字,外面人难免多想。”老吴说,“而且,李捕头在船上搜到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老吴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递过来。谢云舟接过,打开,里面是块铁牌,半个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个“谢”字,背面是朵莲花。这是谢家内府的通行令,只有少数几个得信任的人才有。
谢云舟的眉头皱了起来。谢家的令牌,怎么会在一艘贩私盐的船上?
“查过了吗?谁的令牌?”
“查过了。”老吴的声音更低,“是……是谢勇的。”
谢勇,谢家旁支的一个子弟,在谢府当差,管着后院的杂事。人很老实,也很本分,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谢勇人呢?”
“不见了。”老吴说,“从昨天下午就没见人,他屋里也收拾干净了,像是早就知道要跑。”
谢云舟沉默。这事不简单。私盐,谢家令牌,失踪的家丁。像是有人故意设的局,要把谢家拖下水。
“衙门那边怎么说?”
“盐运使大人派人传话,说这事可大可小,看咱们怎么处理。”老吴说,“如果咱们能自己查清楚,把人交出去,这事就算了。如果查不清楚,或者人跑了,那……”
他没说完,但谢云舟明白。如果查不清楚,或者人跑了,那谢家就脱不了干系。私盐是大案,一旦沾上,轻则罚银,重则抄家。谢家虽然势大,可也挡不住朝廷的法度。
“我知道了。”谢云舟把令牌收好,“你先下去,让我想想。”
老吴退下。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谢云舟走到书案后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脑子飞快地转。
是谁在背后搞鬼?青龙会?武林盟?还是……他爹?
不,他爹不会用这种手段。谢凌峰要对付他,有的是办法,不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招数。青龙会?有可能。他们一直想在江南插一脚,用私盐案拖垮谢家,是个好办法。武林盟?也有可能。岳独行在金陵吃了亏,想从江南找回场子,用私盐案打击谢家,是个不错的选择。
不管是哪一方,目的都一样——让谢家乱,让他分心,顾不上萧离和岳清霜。
想到那两个女子,谢云舟的心沉了沉。今天午时,她们要来。可现在看来,谢府已经不安全了。衙门的人随时可能来,各方势力的眼线也盯着。这时候让她们来,等于把她们往火坑里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