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层之下,却又隐隐透出一点暖意,薄唇紧抿,似不打算接这话茬,只做壁上观。
倒是李姨娘先急了,“哎哟”一声,站起身来,脸上那殷勤的笑挂不住了,声音也拔高了几分:“我的四小姐,您说的这是哪里话,我那侄儿,就是近两年在生意场上应酬多,酒席吃多了些,这才……这才稍稍富态了点。”
“他之前,那也是同二少爷一般,谪仙般清俊的人物呢!” 说到激动处,她甚至用帕子虚虚点了点胸口,信誓旦旦地保证:“我这就传话回去,让他少吃多动,务必在和三小姐成亲前,瘦回从前玉树临风的模样,保管叫三小姐满意!”
“噗——”一声,李宛如刚啜入口的茶水毫无形象地喷了出来,她忙用绢帕掩着唇,眼角眉梢却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诮,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姨娘这话说的,你莫不是年纪轻轻眼神就有些不好了?”她放下帕子,唇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目光故意在李姨娘面上扫了又扫,声音又脆又利,“您那侄儿若想变成我二表哥这样的人中龙凤?呵,怕是得回炉重塑,重新投胎才行吧!”说完,又毫不掩饰地从喉间溢出两声极轻蔑的冷笑。
她笑罢,纤指优雅地拭了拭唇角并不存在的茶渍,眼波流转,觑了眼姬夏舒,才慢悠悠地续道:“不过嘛这话又说回来,三表姐那股子清高劲儿,可未必在意皮囊这等俗物,若是您那侄儿能学得二表哥才学的十之一二,肚子里真有点墨水,指不定啊,她反倒觉得是桩良缘,心甘情愿点头了呢!”
“妹妹此言差矣,”一直安静坐着的姬芊微忽然开口,她先看向李宛如,唇角挂着浅笑,眼神却没什么温度,声音带着刻意柔婉:“二哥哥这般人物,莫说临都城,便是放眼天下,又能有几人比肩?只是嘛…我倒觉得三妹妹未必就不乐意了,我那表哥虽无貌无才,奈何舅舅家却是家财万贯,泼天富贵,这世上,清高能当饭吃?没准儿三妹妹此刻求的,正是这财呢?”
李姨娘见女儿开口帮腔,立时眉开眼笑,连连点头:“正是正是,再说我那侄儿是个实心眼儿的厚道人,三小姐若肯下嫁,他必定是捧在手心里疼着,万事都听三小姐的,至于钱财,”她拍着胸脯保证,“那更是不用愁,三小姐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想贴补哪里就贴补哪里,绝无二话!”
“是么?”姬老妇人这才放下佛珠,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眼风瞟过李姨娘,“你一个嫁出去的女儿,倒替娘家人做起了主。”
李姨娘讪讪笑着,身子也微微前倾,带着几分讨好道:“老妇人说的是,妾身嫁出去的女儿,也是个微末之人,原不该多嘴,只是托老夫人和国公爷的洪福,待我们娘仨恩重,娘家哥哥嫂子也还算敬重妾身几分……”
定国公自原配夫人徐氏早逝后,未曾再娶,如今内宅之中,唯有李、薛两位姨娘,李姨娘虽出身商贾,却是实打实的皇商之家,在临都城也是数得上的豪富,她为定国公诞育了一子一女,又因性子活络,处事圆滑,长房一应庶务,平日里多是她在掌管。相较之下,那薛姨娘性子柔弱,是国公爷年轻时从战场上带回来的孤女,身世模糊不清,只育有一子,素来深居简出,不问俗事。
姬老妇人眸光沉沉,掠过正以手支额、闭目养神的姬夏舒,见他肩颈松沉,似已沉入梦乡,对眼前这场纷扰置若罔闻,心中念头微转,复又转向李姨娘,正色道:“若你所言非虚,楠姐儿嫁去便能当家作主,银钱随意支使,老身倒不妨开这个口,替你去问问她与她母亲的意思。只是——”
她话音稍顿,目光陡然锐利,直刺李姨娘:“你同你娘家人莫不是拿话哄我姬家姑娘,莫要前脚才将人娶过门,后脚便让她做不了这个主?”
李姨娘被那目光看得心头一凛,慌忙指天发誓:“哎哟老夫人,天地良心,国公府是什么样的门第,您就是给妾身一百个胆,妾身也万万不敢诓骗。再说我那娘家哥哥就这么一个眼珠子似的宝贝儿子,疼得心肝肉一般,三小姐嫁过去,那就是当家奶奶,况且,”她觑着老夫人神色,忙抛出最重的筹码,“若是三小姐福气好,早早生下儿子,那整个家业,还不都是她们娘俩的?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姬老妇人听罢,只微微颔首,做出几分赞同之态,便不再理会李姨娘,转而吩咐道:“碧荷,巧玉,扶世子到里间歇息,让他好生躺下睡会儿。”
碧荷与巧玉连忙应诺,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上前搀扶起姬夏舒。
姬夏舒本欲留下与祖母商议要事,但此刻确实倦意深重,顺从地由着二人搀扶,步履略显虚浮地向里间走去,准备在榻上小憩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