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他准备连夜把城南三期的拨款链条理一遍。
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
林晓菲推门进来,手里抱着文档签收册,还有一个牛皮纸袋。
“王局,十四份原件签收册整理好了,您签个字。”
王超贤接过,从头翻到尾。
自从被他敲打过一回,林晓菲做事像换了个人,一丝不苟。每一份都标了名称、原借阅人、签收时间,缺失的两份单列了说明栏。
他签上名字。
“缺的那两份,柳河镇一期施工合同和财政评审报告,周立群怎么说的,你再记一笔。”
“记了。他说在找。”
林晓菲收回签收册,没走。
王超贤抬头看她。
她还站在桌前,文档袋抱在怀里,没递过来,也没放下。
“还有事?”
林晓菲把文档袋放在桌角,没坐。
“王局,有件事,我得跟您报备。”
“报备”两个字一出来,王超贤放下了笔。
机关里没人拿这个词开家常。用这个词,是把丑话说在前头,怕日后被人翻出来。
“你说。”
林晓菲深吸一口气。
“我家是开矿的。”
“听说过。”
“城东那个,富祥煤矿,我爸林富祥的。规模很小。上个月,国土局给下了停产整改通知,限期两个月。”
王超贤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理由是环保不达标,安全设施不全,还欠着土地复垦保证金。这些我家矿确实有。但全辛来比我家烂的矿不止一个,国土局只盯我们一家。”
王超贤明白她为什么“报备”。
她是城南三期和柳河镇核验的文档见证人,今天还跟审计组进了工地。她爸的矿正被停产,这中间隔着一层关系。
今天工地上那句“安泰什么时候把辛来并过去了”,那句“鬼都嫌身份证号重复”,落到有心人耳朵里,就能说她带着私怨办事。
她先把这层关系摆上桌,是怕将来被人当成攻击他的口子。
“恩,知道了。还有吗?”
林晓菲的手指在文档袋上按了按。
她想过干脆不开这个口。可昨晚父亲那副样子又压上来——五十多岁的人,坐在半瓶白酒前,眼里那种东西,她从小到大没见过。
“我爸……想请您帮个忙。”
她说得很慢。
“他想让我问您,能不能跟国土局说一句,把整改期宽限半年。或者发计局有矿区转型技改的名头,给我家矿挂一个,保住产能。”
话出口,她自己先觉得分量不对,抬眼看王超贤的脸色。
王超贤没什么反应。
“你爸让你来说这个,你清楚这是什么吗?”
“清楚。说情……”
“说情背后呢?”
“他还说,愿意让出矿上三成干股。也能给您加料,他手里有东西。”
王超贤的手停在水杯上。
“什么料?”
林晓菲摇头。
“他没全说。只说当年潘金海怎么拿下西岭矿区,赵维松在背后怎么签的字,他手里有底稿。还有郑文魁,在国土局批矿权变更那阵子收过谁的东西,他门儿清。”
西岭矿区,赵维松,郑文魁。
这三个名字符串到一起,比城南三期那七百万重得多。
今天郭明达在城南工地查出的孙铁、孙建华、鑫路劳务,背后站着潘金海。潘金海背后,常委会已经隐约指向赵维松。
现在林富祥手里又冒出一份西岭矿区的旧帐,把赵维松和郑文魁直接串了进去。
真的话,这就不止一个城南三期。
王超贤没接。
他看着林晓菲。
“晓菲,你跟我说这些话,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林晓菲一怔。
“你想过没有,这话传出去,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声音沉下来。
“发计局新来的局长,查城南三期查得正凶。底下一个女科员,她爸是被停产整改的矿主,拿干股和黑材料,从女儿这条线递到局长手里。”
林晓菲的脸白了。
“你爸的矿保不保得住先不说。你这个人,先废了。别人不会问你那料是真是假,只会说,你跟我之间,不干净。”
林晓菲站着,半天没出声。
她昨晚反复想的,是怎么开这个口,不让王超贤觉得唐突。
她没想到他一句话,把她自己都没看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