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份表,放在孙守成面前。
“你看这个。”
孙守成低头。
这是一份测算表,密密麻麻的数字,但格式极简,一目了然。
左边列的是近三年矿区生态修复专项资金的拨付总额,右边列的是经发计局核验后确认的实际工程量折算价值。
两列数字之间,有一个差额。
最末一栏,用红笔圈了三个数字。
“守成同志,你先看这三个数。”
孙守成低头。
前两个数,他已经在常委会上听过。
柳河镇四个项目拨了一千一百四十万,现场工程量接近于零;城南三期拨了七百万,工人工资没发。
第三个数,他看了两遍。
三千六百万以上。
陆建章用笔点了点表格最后一行。
“这是王超贤按现有项目推出来的保守数。只算生态修复、沉陷治理和转型专项三块,不算矿权变更,不算棚改配套,不算银行垫资,也不算企业欠缴的土地复垦保证金。”
孙守成抬头:“这个数偏大了。”
“偏大?何清源给你的财政表里,去年矿区专项拨出两千八百万,形成可验收工程量多少?”
孙守成没说话。
“不到一千万。”陆建章替他说了,“剩下的钱去哪了?一部分变成协调费,一部分进了劳务公司,一部分挂在运输队帐上,还有一部分,变成你们口中的‘历史成本’。”
他把笔放下。
“辛来财政现在是靠拆东墙过日子。可东墙也快没砖了。你今天保一个潘金海,明天保一个鑫路劳务,后天再保一个镇里的假项目。保来保去,最后谁保财政?谁保供暖?谁保职工工资?”
孙守成靠在沙发上,胸口起伏了一下。
这话难听。
但难听的,往往是帐本最怕被念出来的地方。
陆建章继续说:“你担心工程停,工人闹,财政断。我也担心。可问题在于,钱已经拨下去了,工程照样停,工人照样闹,财政照样断。那我们还妥协什么?”
陆建章看了他一眼:“辛来过去的办法,是拿新钱盖旧窟窿。盖一年,窟窿大一圈。再过三年,不用省纪委来,不用审计厅来,财政自己就会塌。到那天,工资发不出,暖气供不上,矿区职工堵门,你我再开十个常委会也没用。”
“建章书记,话不能只这么讲。”孙守成把烟放回烟盒,“辛来不是帐面上的城市。矿区那些人,靠工资活着。你把项目一冻,企业不干了,包工头跑了,最后找谁?还是找政府。”
“所以工人工资不能和工程款绑在一起。”
陆建章把王超贤那份表翻到第三页。
“你看这里。王超贤提的办法,财政、劳动局、信访口联合核名册,工资直达个人账户。工程款继续冻结,项目继续审计。谁欠工资,政府先兜底;谁挪钱,审计和纪委追。这样,工人不被潘金海拿来当牌,市委也不用给假工程续命。”
孙守成盯着那一行字。
财政直达个人账户。
这办法不漂亮,甚至笨。
但笨办法有个好处,钱从政府账户出去,进工人账户,中间少了几只手。
少一只手,就少一层油。
“财政没钱。”孙守成说。
“先发工资,后追款。财政局拿出应急盘子,省里我去争取。城南三期这笔,如果审计查实挪用,相关账户冻结后优先返还工人工资。”
“潘金海不会配合。”
“那就让他不配合。”陆建章说,“他不配合,纪委有理由进;他配合,帐就得摊开。两头都比现在强。”
孙守成看着陆建章,半天没接话。
这个新书记,来辛来没几天,话说得不多。见面会上稳,常委会上也稳。可稳不等于软。
有些人拿刀先亮刃,有些人先量骨头。
陆建章属于后者。
“守成同志,”陆建章把那份表合上,“你是市长,日子怎么过,你比谁都清楚。我不逼你表态。可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辛来到了这个份上,再拿稳定当盖子,盖不住了。”
他停了停。
“盖子下面不是饭,是霉。”
孙守成终于把那支烟点上,抽了一口,又摁灭。
“王超贤这小子,手够黑。”
陆建章看他。
孙守成摆摆手:“我不是骂他。一个正科局长,能把帐算到这份上,还能把工人工资和工程款剥开,难怪周省长点他来。换个只会写材料的,今天常委会上早被赵维松和高振庭按回去了。”
陆建章没接这个话。
孙守成苦笑:“行,建章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