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县里都议论说是“三十岁以下副科级干部专项摸底”。
这话听着正规,摆在台面上也挑不出毛病。
可组织部谈话的名单越拉越细,方向就越来越清楚了。
红星厂工人代表谈了,劳动局经办人员谈了。
计经委、财政局、县府办,凡是跟红星厂改制沾边的人,基本都被叫去单独谈过。
谈来谈去,绕不开一个名字。
王超贤。
县政府大院里的人最会看这个。
“今天轮到劳动局老秦了。”
“老秦出来的时候什么表情?”
“没表情,就说了一句,王主任那人办事确实硬。”
“这还用他说?红星厂那摊子,换个人早趴下了。”
也有人酸。
“年轻是年轻,可提得也太快了吧?咱们熬十年,人家一年多就跑前面去了。”
旁边马上有人接话:“你也去红星厂住三个月?你也去跟几百号工人拍桌子?你也去把远航地产谈进来?别光看人吃肉,挨打的时候你在哪儿?”
机关大院就是这么个生态,风凉话从不缺货,挑毛病一个比一个眼尖,谁都能说出几套大道理。
可真到了要扛雷、要担责、要往火坑里跳的时候,个个缩得比谁都快。
王超贤这次,是把真刀真枪的活干成了,成绩实打实摆在台面上。
嘴再硬的老油条,碰上这种实打实的业绩,也得把那股子酸水咽回肚子里,收起两分脾气。
陈远山听到这些议论,没有制止的意思,议论本身也是一种考察。
干部在台上怎么讲,和在饭桌边怎么评,往往不是一回事。
组织材料能修辞,群众嘴里的话修不了太多。
第四天上午,县委召开小范围碰头会。
陈远山,李强,县委组织部部长刘建国,县委办主任,县府办负责人,还有几个涉及红星厂后续工作的口子干部。
会议开了一个多小时,到临结束的时候,陈远山翻了翻面前的材料,看似随意的说。
“市委组织部这次下来,既是看干部,也是看工作,但大家都看得出来,重点在那里。”
没人接话,这种时候,接快了叫表态过急,接慢了叫政治迟钝。
县里干部在这方面都受过训练,低头记笔记最安全。
“王超贤同志,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年轻干部。”
这句话出来,会议室里笔尖齐刷刷停了一下。
陈远山没看众人,继续说:“安南这几年,硬骨头不少。红星厂算一块。欠帐多年,人员复杂,安置资金缺口大,外部企业不敢碰,内部干部不愿碰。这个局面,不是喊几句口号就能打开的。”
他抬头。
“王超贤同志在这件事上,能下去,能顶住,也能把程序走全。”
“更难得的是,他没有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县委县政府决策,部门协同推进,企业依法参与,工人公开监督,这几条边界,他守得住。”
陈远山的评价,分量很重。
县委书记在碰头会上把一个副科级干部抬到这个位置,等于替他把县里的基本结论先定了。
不仅是表现不错,还是安南这几年最能打硬仗的人。
李强坐在一侧,手里的钢笔转了半圈,又放下。
他心里既高兴又失落。
王超贤是他从县府办带出来的人。
高宏斌出事后,县政府口乱过一阵,红星厂、财政缺口、招商引资,哪一件不压人?
王超贤在,很多事不用他说透。
一个眼神,一个节点,一个文档该送谁、该卡哪一页,对方都能领会。
这不是普通下属,是能替领导把局面撑住的人。
现在市里伸手要人,李强再不舍,也不好拦。
拦什么?拦年轻干部进步?
这话要传到市委组织部耳朵里,味道就变了。
可真让他笑着送人,他也笑不痛快。
县政府这边刚把红星厂捋顺,后面还有安置资金监管、再就业培训、远航地产进场、老厂区拆迁节点,每一项都不能掉链子。
王超贤一走,谁接?
钱文博稳是稳,但还在计经委,视角偏项目,能力跟王超贤还是差距不小。
县府办其他人,写材料还行,真扔到工人堆里,三句话就露怯。
陈远山看向李强:“李县长,你也谈谈。”
所有人都看向李强,这位县委王超贤的引路人,到底是怎么看。
李强清了清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