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厂生锈的大铁门前,刘大头带着两个劳动局的干事,手里拎着浆糊桶,做贼一样溜到公告栏下。
干事手脚麻利地刷上浆糊,把那张盖着市级联合工作组鲜红大印的告示贴了上去。
还没等浆糊干透,刘大头一挥手:“走,快走。”
三人钻进桑塔纳,一溜烟跑了。
起风了,告示的边角被吹得哗啦作响。
............
消息传的很快。
厂门口人群越聚越多。
人群炸了锅。
紧接着,骂娘声四起。
“放他娘的屁!九百万买断全厂四百多号人?一人两万块钱,打发叫花子呢!”
“停发低保?我家里瘫痪的老娘每个月指望那几十块钱买药,这是要断我们全家的活路!”
“怪不得刘大头跑得那么快,这孙子明白贴出这玩意得挨揍!”
“九百万?咱们厂四百多号人,一人分两万?打发叫花子呢!”
“老张家两口子都下岗了,还带着个瘫痪的儿子,就靠那八十块钱低保吊着命。停了低保,这不是让他们全家去死吗?”
“前几天王主任不是说两千六百万吗?怎么市里的人一来,钱就缩水了一大半?”
“这帮当官的,心黑透了!”
愤怒的情绪在人群中快速蔓延。
“走!去县政府!找高宏斌要个说法!”
“走!去要说法!”
几百号人浩浩荡荡地往外涌。
安南县政府大院。
县长办公室。
高宏斌坐在宽大的大班椅上,空调冷风吹在后脖颈上,他却觉得后背发凉。
李峰站在办公桌前,汇报着红星厂的情况。
“县长,红星厂那边闹起来了。张建国带头,几百号人正往县政府这边走。”
高宏斌端起茶杯,手一抖,茶水洒在桌面上。
他抽出纸巾,胡乱擦了两下。
“杨路呢?他在干什么?”
“杨主任在安南宾馆休息。他说……”李峰欲言又止。
“说什么?吞吞吐吐的干什么!”
“杨主任说,让公安局派人过去,谁敢带头闹事,直接抓人。”
高宏斌把纸巾揉成一团,狠狠砸在纸篓里。
“抓人?他以为这是抓小偷呢?几百号人,抓谁?抓得过来吗!”
高宏斌在屋里来回踱步。
杨路不知深浅。
这位市建委主任,在天府市里横行霸道惯了。平时拆个城中村,对付的都是些为了几平米宅基地各自为战的村民。
拿断水断电、停低保那一套吓唬吓唬,再派几个社会闲散人员半夜去敲敲门,事情也就办了。
他们是正儿八经的产业工人。几十年在一个锅里抡大勺,一个车间里扛铁块。师父带徒弟,车间主任带班长,建制比县政府的科室还要严密。惹急了一个,能给你带出一个连。
更要命的一点,这帮人去过燕京。
见过红墙绿瓦,进过国家信访局的大门。燕京上访那件事,到现在还是高宏斌心头的一根倒刺,碰一下都见血。省委关于“妥善处置,严防过激”的红头批示,此刻就锁在他身后的保密柜里。
再闹出一次群体性事件,省里调查组一旦入驻,杨路顶多落个“工作方法简单粗暴”的内部警告,拍拍屁股回市里继续当他的建委主任。
省委的批示还在档案柜里锁着。再闹出一次群体性事件,省里追责下来,杨路拍拍屁股回市里,他高宏斌的县长乌纱帽绝对保不住。
“备车。”高宏斌停下脚步。
“去哪?”
“安南宾馆。”
高宏斌拿过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大步往外走。
他必须去敲打敲打这位钦差大臣。
安南宾馆三楼,贵宾套房。
杨路穿着宽松的睡衣,靠在真皮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特供的明前龙井。
电视里放着戏曲节目。
门铃响了。
市委工作组的连络员打开门,高宏斌走了进来。
“杨主任,休息呢。”高宏斌脸上堆起惯用的笑容,姿态放得很低。
杨路连屁股都没挪一下,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高县长来了,坐。”
高宏斌坐下,半个屁股悬空,保持着随时可以站起来的姿势。
“杨主任,红星厂那边的情况,您听说了吧?”
“听说了。”杨路吹了吹茶水,“一帮刁民,想占公家的便宜。不用理他们,晾他们两天,饿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