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哆哆嗦嗦地拿起一根剥好的芯子,举到灯底下看了又看。
陈德厚的烟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
他放下旱烟袋,站起来,走到机器前面,拿起一个玉米棒子自己试了试。
左手握玉米,右手摇摇把,动作不太熟练,他摇得不快,但每一圈都稳稳当当,十几秒,一根玉米棒子剥完了。
他看了看手里的芯子,又看了看桌面上那堆玉米粒,把芯子放下,退后一步,重新打量那台机器。
那表情,跟当初看林奕打回来的那头大野猪一模一样,不信,但事实摆在眼前,不信也得信。
“这东西”陈德厚顿了一下,好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顶几个人?”
“六七个人没问题。”林奕说,“熟练了还能更快。”
陈德厚没说话,他把芯子扔到桌上,在裤腿上擦了擦手,从腰后掏出旱烟袋,重新装了一锅烟,点上了,抽了一口。
烟从鼻子里喷出来,他眯着眼睛开了口。
“这个能得太太。”
五个字。不是“还行”,不是“不赖”,是“能得太太”,关中方言,夸奖的最高等级,翻译成普通话就是“太厉害了”。
陈德厚这辈子说了无数个“还行”,说了十来个“不赖”,但这个“能得太太”,整个青石崖大队的人都没听过几回。
李长河听见这话,转过头看了陈德厚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点“你也有今天”的意思,但没说出来,又转过头去看那台机器,伸出手摸著铁架子,嘴里念叨著:“好东西,好东西啊。”
念叨了几遍,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他把手收回来,脸上的笑慢慢收了,换上了一副正经的表情。
“林奕,这东西多少钱?”李长河的语气很认真,“我跟你说,咱村里今年的家底你是知道的,修水渠花了一笔,买化肥花了一笔,公粮还要交,剩下的钱不多了。要是太贵,咱就先买两台试试,多了真买不起。”
陈德厚也看着林奕,等着他报价,他没说话,但那表情跟李长河一模一样,担心。
林奕看着两个人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不是笑话他们,是觉得这俩老头挺有意思。
一个是大队长,一个是老支书,在村里说一不二的主,到了买东西的时候,跟老百姓赶集一个样,怕贵,怕买不起,怕花了冤枉钱。
“多少钱?”李长河又问了一遍。
林奕笑了笑:“不要钱。”
李长河以为自己听错了:“啥?”
“不要钱。”林奕又说了一遍,这回说得更清楚,“机械厂刘厂长送的,五十台,免费。明天一早我去拉回来就行。”
大队部里一下子安静了。
李长河张著嘴,嘴里的旱烟差点掉下来。
“你说啥?”李长河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五十台?免费?人家凭啥白给?”
“凭这机器好用,又是我设计的。”林奕拍了拍桌上的铁架子,“刘厂长说了,这东西成本不高,送给村里用,给老百姓办实事,再说我也没跟他谈钱,谈的是为人民服务。”
这话说得不虚不飘,但在李长河听来,跟天书似的。
他在青石崖当了几十年支书,跟公家单位打过无数次交道,从来只有村里往外送东西,没见过公家单位主动往村里送东西的,一送还是五十台。
陈德厚重新把烟点上了,抽了两口,走到林奕跟前,围着林奕转了一圈。
他看林奕的眼神,跟在集上看一头好牲口似的,从前看到后,从后看到前,又从左看到右,看完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林奕被他看得发毛:“爸,你干啥?”
陈德厚没理他,转完第二圈,退后一步,把旱烟袋叼在嘴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这个小伙,能滴太太。”
李长河在旁边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跟秋天的菊花似的,一颤一颤的。
他拍了拍林奕的肩膀,拍了好几下,每一拍都比上一拍重,像是在确认林奕是真人,不是做梦梦出来的。
“德厚,你这个女婿,是咱青石崖捡到宝了。”李长河说。
陈德厚没接话,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桌沿上磕了磕灰,说了句:“明天我跟你一块儿去县城拉机器。”
从大队部出来,月亮已经升得老高了,挂在树梢上,又圆又亮,照得地上白花花的,连土路上的坑坑洼洼都能看见。
回到家,院子里静悄悄的。
灶房的灯还亮着,秀兰正坐在灶台前烧水,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红彤彤的。
“成了?”秀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