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政令于国而言,益处彰明。
昔年高祖刘邦、高后吕雉不许列侯就国,原是忌惮功臣与异姓诸候王勾结生乱。
然其弊端亦积重难返,列侯聚居京畿,彼此攀附结党,朝堂派系林立,政令难行。
如今开国一代功臣凋零殆尽,馀下的二代、三代子弟坐守爵位,在长安只知袭爵享乐、混吃等死,于大汉无半分裨益。
朝廷每年拨予这些贵胄的供养开支,动辄数以十万计,白花花的税银尽数填了这群闲人囊袋,纯属糟践民脂民膏!
如今天下安定,若要推行休养生息,必先斩断这无谓消耗。
将这群米虫逐出长安,省出库银投向民生水利与边境戍防。
又能将功臣、宗室势力散于各地,使其无法抱团作乱,彻底杜绝如诸吕之乱那般京畿权柄旁落的祸根。
“陈公所言,深合朕意!”
刘恭当即拍案赞同,传召三公入宫,勒令全力推行此策。
三公虽然有四个人,但是有三个是莽夫,只有吴勉眼神熠熠,显然是懂得其中利。
陈还心中笑叹:“只能是辛苦下吴勉了,能者多劳,武夫不劳————”
此策虽是自己首倡,然具体条规的拟定、落地推行的细则,终究要倚仗吴勉操持。
所幸九卿之中,治粟内史掌财政核算、宗正管理宗室子弟封爵监察,皆是陈吴选闲任用。
可从旁辅佐政令施行,倒也不至让吴勉独力支撑。
数日后,刘恭诏令昭告天下。
尽数裁撤列侯在京所领闲散官职,无官身列侯需即刻归藩就国,亲理封地民政,督劝农桑、整饬吏治。
意思很明显,你们的封地经济自己盘活,朝廷不会当冤大头每年给你们固定支出了。
诏令一出,朝堂顿时哗然。如今身居庙堂者,十之八九皆是功勋之后,这政令分明是冲着打击我等而来!
长安乃天下中枢,离京就国便等同于被逐出权力内核,朝堂动向再也无从窥探。
久而久之,便彻底失了对朝政的影响力,而失了权力,依附其身的门客、财帛、尊荣,亦将如潮水般退去。
更遑论多数列侯的封地远在偏远郡国,繁华远不及长安,既要舍弃京中奢靡享乐,又需躬身处理封地钱粮、刑狱等锁碎事务,哪里比得上在长安做个清闲列侯自在?
更令他们心有戚戚的是,离京之后,封地诸事皆受地方郡守监察制衡,昔日在京时的种种特权与尊荣,都将大打折扣。
“吴勉,天杀尔!”
是以,非但朝堂之上怨声窃语,连长安城内那些高门大宅里,也尽是捶胸顿足的愤懑与咒骂,一片怨怼之声。
他们不知陈还提策,只会怪罪到执政之相头上。
“我等不能如此坐以待毙!”
一众勋贵子弟与受波及的群臣涌向右相府,围堵着周勃诉苦请愿。
周勃虽然是老好人,但是他也是有立场的。
“我为当朝右相,长子又是位列九卿,我跟你们这些吃干饭的功臣后代可是不一样的!”
于是,极为委婉地劝诫众人:“诸公试思,尔父祖昔从高帝栉风沐雨,百战定天下,何其艰哉!”
“今陛下仅令归藩治邑,劝农桑、整吏治而已,非令受困也。朝廷豢养诸公久矣,当为大汉效力,何得在此喧嚣?”
言毕,众勋贵皆默然。
再蠢笨的人都看出来了,老周勃已经不是他们的功臣领袖了。
这时候就想起了陈平的好,然今老丞相已逝,我等再无庇佑之人!
有功臣咬牙提议去找吴勉,话音刚落便被旁人按住:“不可!吴相乃此令之草创者,性刚断,手段峻厉。我等往诉,恐自取祸耳1
”
有人提议,“此等政令,越是封地偏远、先代越是受高祖恩宠的家族,受的苦就越重!”
一句点醒梦中人,众人齐刷刷地想到了陈氏!
忠武王当年功高盖世,不取膏腴之地,选了会稽险恶偏远之地。
如今陈氏嫡长子临海侯陈随,食邑至六万户,乃天下列侯之最。
正是受此政令影响最深的一族,大家一同前往,说不定能说动陈氏牵头,一同向朝廷施压!
众人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蜂拥着赶往韩王府。
可刚到府门外,便见府内人来人往,仆役们正忙着打包行李、搬运器物,竟是早已在准备搬迁。
陈随一身出行装束,正站在府门前调度,见勋贵们前来,笑道:“诸公今日莅临,莫非知某等今日就国,特来饯送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