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厂里的事一件接一件,门岗轮换刚稳住,钱婆子案收网,表彰函下来,又压上了沈怀仁和“管钳”的秘密排查任务。
钟国胜照常把那身灰布中山装换上,袖口扣得整整齐齐。
走出九十五号大院,就看见赵建英站在胡同口。
赵建英今天换了碎花衬衫和黑布鞋,两条麻花辫子搭在肩上,手里拎着个布袋,看见钟国胜出来,大大方方地迎上来。
赵建英说今天轮休没事做,看钟国胜每周末都去走访孤寡老人,想跟着一起去。
钟国胜站在门口愣了片刻,脑海里忽然浮现甄大娘第一次带着赵建英来的情景。
赵建英站在她母亲身后,大大方方地朝自己点了点头,笑容不扭捏也不作态。
那时候他们还不熟,一转眼,赵建英已经主动提出要跟着自己一起走访孤寡老人了。
这份坦荡,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
钟国胜点了点头,说好。
两人先去了鼓楼东大街看赵奶奶。
赵奶奶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看见钟国胜拎着棒子面进来,两只手撑着膝盖就要站起来,嘴上念叨着“小钟来了”。
赵建英跟在钟国胜后面,赵奶奶的目光越过钟国胜的肩膀落在赵建英身上,先是一愣,然后脸上绽开了一个比平时更亮的笑容:“这姑娘是……”
钟国胜介绍说这是建英,一起来看您的。
赵建英大大方方地叫了声赵奶奶,蹲下来握住老人干枯的手,说您坐,我来。
钟国胜把棒子面放在灶台上,拎起水桶去给赵奶奶挑水。
水缸空了快一半,钟国胜担着扁担去了两趟公用水龙头才把水缸装满。
挑完水回来的时候,看见赵建英搬了张小板凳坐在赵奶奶跟前,正拿篦子给老太太梳头,篦子慢慢穿过花白的发丝,一缕一缕梳得仔细又轻柔。
梳好头,赵建英又从布袋里拿出剪子,帮赵奶奶剪指甲。
赵奶奶手指不太灵活,赵建英就握着她干枯的手,一片一片慢慢地剪,不催不赶。
赵奶奶嘴上念叨着“这姑娘手真巧”,眼角却红了。
赵建英低着头剪完最后一枚指甲,抬起头笑了笑,说赵奶奶您头发梳整齐了,精神多了。
从赵奶奶家出来,两人又去了孙老头家。
孙老头院子里那几片瓦又错位了,钟国胜从墙角搬了梯子靠在屋檐下,爬上去一看,有两片瓦裂了缝,碎瓦碴子堵在椽子缝里,再不换下雨天又得漏。
钟国胜从房顶上探出头来,冲下面的赵建英喊:“递两片瓦上来。”
赵建英抱起瓦片,仰着头递到钟国胜够得到的高度,一片一片递,不慌不忙。
钟国胜低头接瓦,她仰头递瓦,节奏不快不慢,配合得像是搭档了好几年。
孙老头拄着拐杖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眯着眼看着两人一上一下忙活,脸上皱纹舒展开来。
孙老头拿烟袋锅子敲了敲门槛,粗声粗气地说了句:“小钟,你这个帮手找得好,不怕上房也不怕脏。”
赵建英正蹲在地上捡碎瓦片,听见这话抬起头,大大方方地说了句“孙大爷,您过奖了,以后有活我也可以来帮忙”。
孙老头眯着眼睛笑了笑,又往烟袋锅子里塞了一撮烟叶。
走访完两家,天色还早。
两人沿着鼓楼东大街往回走的时候,赵建英忽然说起她听街坊讲,交道口北二条那边有个老婆婆最近摔断了腿,一个人住,没人照顾,问钟国胜下周末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钟国胜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交道口北二条,沈怀仁就住在那条巷子里。
自己正愁没有一个不会引起任何人怀疑的理由去那条巷子里走一走。
赵建英这句话像是无心,又像是天意。
钟国胜看了赵建英一眼,赵建英正等着自己回话,目光坦坦荡荡,不知道自己这句话帮了钟国胜多大的忙。
钟国胜说好,下周末一起去。
赵建英点了点头,说那就这么定了。
两人走回胡同口,赵建英把布袋往钟国胜手里一塞,说里头装了几个包子,转身朝自家方向走了。
钟国胜拎着布袋看着赵建英的碎花衬衫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这姑娘想什么就说什么,要什么就去拿,跟自己做事的时候心里想的也是做事,从来不会让人分心琢磨她到底在想什么。
钟国胜收回目光,转身朝九十五号大院走去。
沈怀仁的事还压在心头,但至少下周末有个可以顺理成章去趟交道口北二条的理由了。
回到大院,前院东厢房的灯还亮着,钟国胜走进中院正房,把棉大衣挂在门后,坐在桌边翻开值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