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宝第一个发现的。她跑来找东方彧卿借图画书,看到他趴在书桌上,书凑到鼻子尖,眼睛眯成一条缝。“东方爸爸,你的眼镜怎么了?”
“碎了。”东方彧卿头都没抬,眼睛还在书上。书上的字他其实已经看不清了,但他不想停。这本书还剩最后几页,他想看完。
“你怎么不换一副?”
“没有备用的。”东方彧卿直起身,摘下眼镜,看了看那道裂纹。这副眼镜跟了他很多年,镜片上全是划痕,镜腿缠着胶带——糖宝的粉色胶带。他一直没换,不是因为没钱,是因为习惯了。就像习惯了每天早上煮茶,习惯了每天傍晚读书,习惯了每天在日记里写“她在”。这副眼镜,也是习惯的一部分。
糖宝拿起那副眼镜,对着光看。裂纹从左上角一直延伸到右下角,像一道闪电。“东方爸爸,你眯着眼睛看书,会近视的。”
东方彧卿看着她。“我已经近视了。”
“会更近视!”
东方彧卿沉默了一瞬。“不会。已经到头了。”
糖宝急了。“我妈妈会修!你等着!”她拿着眼镜跑了。
东方彧卿想叫住她,但她已经跑远了。他坐在书桌前,没有眼镜,世界一片模糊。远处的缘树变成了一团金色的雾,小溪变成了一条模糊的银带,六男主变成了几个移动的色块。他看不清他们,但他知道他们在哪——白子画在菜地,杀阡陌在小溪边,轩辕朗在木屋门口,檀梵在药摊,无垢在缘树下。他不用看,他知道。因为他在缘界住了这么久,闭着眼睛都知道每个人在哪。这不是视力,是心。
糖宝跑到花千骨面前,举着眼镜。“妈妈!东方爸爸的眼镜碎了!他不会修!他没有备用的!他眯着眼睛看书!会瞎的!”
花千骨接过眼镜,看了看那道裂纹。“碎成这样,怎么不早说?”
“他说习惯了!”
花千骨站起来,拿着眼镜走向露天书房。东方彧卿坐在书桌前,手里还捧着那本书,书凑到鼻子尖。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模糊的花千骨轮廓向他走来。
“眼镜给我。”花千骨说。
东方彧卿看着那个模糊的轮廓。她穿着淡紫色的裙子,黑发披在肩上,手里拿着他的眼镜。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知道她在皱眉——她每次想帮他,都会皱眉。
“不用修。我习惯了。”
“习惯碎眼镜?”花千骨在他对面坐下,把眼镜放在桌上,“习惯眯着眼睛看书?习惯看不清世界?”
东方彧卿沉默了一瞬。“世界不需要看清。看透就行。”
花千骨看着他。“那你看透什么了?”
东方彧卿看着她模糊的脸。看不清她的眼睛,看不清她的嘴角,但他知道她在笑。他不用看,他知道。
“看透了你。”
花千骨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把眼镜拿起来。“我帮你修。”
她从糖宝那里借了工具——小螺丝刀、小镊子、一小瓶胶水。从杀阡陌那里借了放大镜——他说“修眼镜要用这个”。从白子画那里借了干净的布。六男主站在她身后,看她修眼镜。她先把碎镜片取下来,镜片碎得很彻底,取下来的时候又掉了几块渣。她用小刷子把镜框里的碎渣刷干净,然后从东方彧卿的书架上翻出一本“眼镜修理入门”的古籍,照着上面的步骤一步步做。她翻到一页,上面写着“换镜片”。她看了看书上的图,又看了看手里的镜框,觉得自己看懂了。
“东方,你还有多余的镜片吗?”
“有。抽屉里。左边第三个。”
花千骨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好几副镜片。她拿出一副,对着光看了看——度数刚好,大小刚好。她把镜片卡进镜框,卡了半天,卡不进去。镜片大了一点点。她用小锉刀磨,磨一下,试一下,磨一下,试一下。磨了一刻钟,终于卡进去了。
“好了!”她把眼镜举起来,对着光看。镜片装上了,不晃,不掉。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她又看了看古籍上的图,图上的镜片是凸的,她的镜片也是凸的。图上的镜框是圆的,她的镜框也是圆的。图上的螺丝是十字的,她的螺丝也是十字的。没错。
她递给东方彧卿。“戴上试试。”
东方彧卿接过眼镜,戴上。世界清晰了——不,世界扭曲了。不是裂纹的扭曲,是镜片装反了。本该朝外的那面朝里了,本该朝里的那面朝外了。他看东西,远的变近,近的变远。远处的缘树像贴在脸上,近处的书桌像退到了天边。他头晕。不是一般的晕,是天旋地转的晕,像被塞进了滚筒洗衣机。
“怎么样?”花千骨问。
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