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一十九章 桑榆
    “能。”狄仁杰走出停尸房,站在院子里。寿州的夕阳正在西沉,天边的云被烧成一片暗红色,像一块烧红了的铁板。“我见过被吓死的人。他们死之前的表情和胡谦一模一样——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散得收不回来。人最大的恐惧不是刀架在脖子上,而是知道自己会在某一天死去,数着日子等那一天来。”

    他把手里那张写着“桑榆非晚”的纸条折好放进袖子里。“胡谦八月初一就知道自己会死在八月初九。有人在那天找到了他,告诉他——碑上有你的名字,你的死期是八月初九。这个人还让他看见了一件东西,一件让他坚信自己一定会死的东西。”

    “什么东西?”

    狄仁杰没有回答。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西天的晚霞,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个名字——桑榆。桑榆非晚。这四个字出自《滕王阁序》,“东隅已逝,桑榆非晚”。东隅是日出的地方,桑榆是日落的地方。桑榆是一个人,也是一句预言的开头。立碑的人用这个名字告诉碑上的三十六个人——你们的日子到头了。东隅已逝,你们的太阳已经落下去了。

    第二天一早,苏无名先从户籍房回来了。他把寿州及周边三县的户籍册翻了个底朝天,只找到三个姓桑的人。一个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住在寿州城外的一个小村子里,无儿无女,靠给人浆洗衣裳过日子。另两个是一对兄妹,姓桑,哥哥叫桑大,妹妹叫桑二娘,住在芍陂东岸的桑家墩——那是芍陂边上唯一一个还保留着“桑”字的老地名。

    “桑家墩有多少户人?”狄仁杰问。

    “就这一户。”苏无名翻开记录,“桑家墩原来是个有几十户人的小村子,后来芍陂年年发水,村子被淹了好几次,人都搬走了。就桑家兄妹没走,还住在老宅里。哥哥桑大是个石匠,妹妹桑二娘是个绣娘,两个人相依为命,在芍陂边上住了少说也有二十年了。”

    石匠。狄仁杰把这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站起身对李元芳说:“走,去桑家墩。”

    桑家墩在芍陂东岸,离寿州城大约四十里。狄仁杰到的时候已经是正午,太阳正毒。桑家墩说是村子,其实只剩三四间塌了顶的老屋和一个歪歪斜斜的石砌院墙。院墙外面堆着大大小小的青石块,有的凿了一半,有的刻了花纹,还有几块废弃的碑料。院子里的石粉撒了一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一个中年男人正蹲在院墙底下凿石头。他大约四十来岁,赤着上身,皮肤被太阳晒成了紫铜色,胳膊上的肌肉结实得像老树根。他左手握凿子,右手抡锤子,每一锤都砸得又准又狠,碎石屑溅在他脸上他也不眨眼。狄仁杰注意到他握凿子的左手虎口上有一排极深的针眼伤疤,和韩伯安手上的伤疤一模一样。

    “桑大?”狄仁杰站在院门口叫了一声。

    凿石声停了。桑大抬起头,眯着眼看着院门口的人。他的脸被石粉糊得白一块灰一块,眼睛却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在太阳底下干粗活的人。他没说话,只是把凿子和锤子放在地上,慢慢站起来。

    “我妹妹不在家。”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喉咙里也进了石粉。“她去龙王庙上香了。今天是八月初九。”

    “今天不是八月初九。今天是八月十八。”

    桑大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石粉的手。他的手指粗短有力,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青灰色石粉。“对,八月十八。八月初九过了。又过了一个八月初九。”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像是等了一年才等到的日子,一下子就过去了。

    狄仁杰走进院子,在一堆石材中间找了个平整的石墩坐下。李元芳守在院门口。桑大站在凿了一半的青石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侧,石粉从他指缝间簌簌地往下掉。

    “芍陂湖底那块石碑是你刻的。”

    桑大没有否认。他重新蹲下去,捡起凿子和锤子,在已经凿了一半的青石上又凿了一下。凿尖入石三分,碎石屑溅在他的手背上弹开。“不是我刻的。我只负责凿石头。字是我妹妹刻的。她手稳,绣花的针拿得稳,刻字的刀也拿得稳。”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石碑我们早就刻好了,放在这里等了十年。今年夏天雨少,芍陂水位退得快,七月里我就知道今年一定能见底。我在半夜把碑运到湖底,立在桑林村旧址正中央。湖泥软,碑座沉下去刚好卡在老井圈上,稳当得很。”

    “桑榆是谁?”

    桑大的手停了一下。凿子悬在半空中,石粉从凿尖上无声地落下来。“桑榆是我妹妹。不是亲妹妹。她是桑林村最后一个出生的孩子。她娘生她的时候难产死了,接生婆把她抱到我家,我娘用米汤把她喂大的。修陂那年她才两岁。官府说修陂是朝廷的大工程,桑林村的地全要被淹,全村人都得搬。搬到山上去,搬到别的县去,总之不能留。每户给十两银子的抚恤,十两银子买一条桑林村几百年传下来的祖地。我爹不肯搬。他说桑林村下面埋着桑家三十六代人的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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