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指甲怎么了?”
阿秀把手缩回去,拢在袖子里。“两年前在增城山里弄的。已经长不回来了。”
“是谁拔的?”
阿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垂下眼睛,看着桌上那碗凉茶,沉默了很久。屋外的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榕树的影子从窗户里爬进来,爬过她的膝盖,爬过桌上的茶碗,爬到对面的墙上。屋里越来越暗,可她没有起身点灯。
“大人来找我,是为了周延庆他们三个人的事吧。”她先开了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他们死了。我知道。村里有人去广州府卖荔枝,回来跟我说了。”
“他们死之前都在怕你。”狄仁杰说,“周延庆枕头底下压着符,杜通判半夜起来说窗外有人看他,钱禄把家里的鸡全杀了替你命。他们觉得你会回来找他们。”
阿秀抬起头,那双灰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光,不是仇恨,也不是快意,而是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有人把悲伤和嘲讽搅在一起,浇在了一片死水上。
“他们怕的不是我。”她说,“是蛊母。他们以为蛊母是我。”
“蛊母是什么?”
阿秀站起身,走到药炉子边上,揭开陶罐的盖子搅了两下。草药的味道一下子涌出来,苦中带一丝甜,像是甘草和当归混在一起的气味。她搅完了药,把盖子重新盖上,转过身来靠在灶台上。
“两年前,我不是被拐走的。我是被卖掉的。”她的声音依然很轻,可说这句话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怕狄仁杰听错了。“我爹欠了周延庆的银子——他是南海县令,可他也放印子钱。我爹做生意周转不开,找他借了三百两,利滚利滚到八百两,还不起了。周延庆说不要银子也行,让我爹把我送到增城山里的苗寨去,替他做一件事。他说做完了就免了我爹的债。”
“什么事?”
“去偷一样东西。苗寨里供着一尊蛊母像,是用一整块阴沉木雕的,寨子里的人说那尊像里封着蛊母的魂。周延庆让我去把蛊母像偷出来,他说只要我把像带出来,他就派人接应我,送我回家,债一笔勾销。我爹信了他。我不想去,可我爹跪下来求我。”
狄仁杰的手指在竹椅扶手上轻轻收紧了。“你去了。”
“去了。我在苗寨里待了半个月,假装是逃难过去的,寨子里的人对我很好,给我饭吃,给我衣裳穿,教我认草药。我下不了手。半个月后我给周延庆发了信,说我不想偷了。第二天晚上钱禄就带着人上了山。”
阿秀说到这里停下来,把双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摊在膝盖上。十个畸形的指甲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青白色的光,像十片被虫子啃过的枯叶。
“钱禄把我从苗寨里拖出来,绑在山下的一间破屋子里,拔了我的指甲,问我蛊母像藏在哪里。我说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那座像平时供在寨子的祠堂里,只有祭祀的时候才抬出来,我一个外人根本不知道它平时藏在哪里。钱禄不信。他拔了我十个指甲,然后在破屋子里点了一把火,走了。他想把我烧死在里面。是寨子里的人把我救出来的。”
“然后呢?”
阿秀抬起头看着狄仁杰,那双灰褐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压了太久终于可以被人看到的释然。“寨子里的人把我送回了我爹家。周延庆怕事情闹大,就编了一桩拐卖案,说我是被拐子拐走的,三县联手把我救了回来。他把功劳揽在自己身上,还给杜通判和钱禄都记了一笔功。至于我——我爹把我关在房间里,不许我出门,不许我见人。他说我得罪了县令,早晚要死,让我别连累他。我在这间老宅里关了两年,每天捣药、煎药、喝药,没有出过一次门。直到三个月前,寨子里有人来看我,跟我说——‘他们快了。’”
“快了?”
阿秀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那棵大榕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气根像无数根细绳子在风中晃荡。她看着榕树深处的黑暗,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蛊母不会放过他们。不是我说的,是蛊母说的。周延庆派我进苗寨偷蛊母像,已经触怒了蛊母。寨子里的长老跟他说过,蛊母像碰不得,碰了就会死。他不信。钱禄也不信。杜通判也不信。他们三个人把蛊母像从寨子里偷了出来——不是我偷的,是钱禄自己偷的。他把我绑走的那天晚上,趁寨子里的人都在救火,带人摸进祠堂把蛊母像抬走了。”
狄仁杰站了起来。“蛊母像现在在哪里?”
阿秀转过身来,烛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