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留下的脚印里,粘稠的暗红泥浆倒映着铅灰低垂的天空,也倒映着这片巨大屠宰场的惨烈景象。
无数散落的兵器半埋在泥水里,与它们的主人一样,层层叠叠的堆积。
猩红的英格兰罩袍与法兰西的蓝底鸢尾花纹章在泥泞中扭曲交缠,再也分不清彼此,尸体都被雨水浸泡得苍白肿胀。
空气里弥漫着死亡的气息,浓得化不开。
到处都是铁锈般的血腥,内脏破裂的腥臊,雨水也无法完全浇熄的焦糊皮肉味,以及泥土散发的土腥味。
乌鸦成群地盘旋在低空,发出刺耳贪婪的聒噪,黑色的翅膀掠过尚未平息的战场,期待着接下来的盛宴。
等到罗贝尔带着人走到西侧阿马尼亚克派联军的中军时,东坡的战斗也终于停歇。
一种近乎癫狂的喜悦,在这片泥泞地狱里轰然爆发。
“国王万岁!法兰西万岁!元帅万岁!”
一群群浑身污泥的法兰西士兵嘶吼着,挥舞着各自的武器,声音里全是劫后馀生的狂喜。
除了那些已经明确有各自任务的法军,其馀的法军都开始了压抑已久的狂欢。
有人将缴获的英格兰麦酒狠狠灌入口中,酒液混合着脸上的泥浆和血水流下,却还在疯狂大笑。
有人则开始扒起了地上的英军尸体,死死攥着几枚从英军贵族尸体上搜刮来的金币,对着阳光反复摩挲,不时还会爆发一场争夺。
更多的士兵则只是疲惫地瘫坐在泥水里,背靠着同伴或是倒毙的马尸,咧着嘴露出沾上了泥的牙齿,嗬响笑着庆幸自己幸存。
胜利的狂热暂时冲刷掉了濒死的恐惧和战斗的疲惫,在这片尸山血海中制造出了一个个陷入狂欢中的孤岛。
罗贝尔的目光掠过这些短暂的喧器,面带微笑的看向眼前这片相对高燥些的坡地。
在这里,阿马尼亚克派联军的残破旗帜还在风雨中艰难地飘动。
但是万幸,自己来得及时,才没有让这些旗帜倒下。
旗帜下的营帐里,无数人影在其中晃动。
见到罗贝尔到来,纷纷停下了自己手中的事情,一脸狂热的向他致敬。
“贝尔纳大人情况如何?我听说他染上了风寒?还有奥尔良公爵大人呢?听说他也在这里。”
罗贝尔大步走向那顶绣着阿马尼亚克家族纹章的帐篷,温和的看向了守在门口的卫兵。
他刚刚听其他士兵讲述,自己的这位岳父原本是想要过来迎接自己的,但由于身体情况,还是只能被自己的大舅哥给搀扶回了营帐。
至于奥尔良公爵查理,由于自己的及时赶到,他也在其他士兵的掩护下成功突围了出来。
听说状态很不好,身上多处受伤,于是索性也就来到了这里接受诊治。
眼下自己既然已经处理完了战场上的事情,而且还与其他贵族见过面了,那么自己这个做女婿和做朋友的,自然是要来看望一下。
门口的卫兵原本还在走神,听到这个声音一下子就认出了这位名声大噪的贵族。
连忙挺直身体,脸上既有崇敬,又带着些许忧虑的行礼:“元帅大人!伯爵大人他前些日子因为冒雨巡营,确实感染了风寒,今天这事一弄,又开始发起了高烧。刚才约翰阁下把他抬回来的时候,忽然就昏迷了。至于奥尔良公爵大人,他的伤势虽然有些重,但人还是清醒的。”
罗贝尔心头一紧,掀开沉重的湿毛毡门帘,一股混合着血腥和草药味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
帐篷里光线昏暗,只点着几盏油脂灯。
贝尔纳七世正躺在厚实的熊皮褥子上,双目紧闭,脸色蜡黄得可怕,深陷的眼窝周围是浓重的青黑。
他盖着厚厚的毛毯,胸口微弱的起伏几乎难以察觉。
随军的老医师正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额头的冷汗,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这样的场景有一种很强的既视感,似乎罗贝尔之前才见过一样。
来不及思索,他的思绪就被帐篷另一侧的声音吸引。
“罗贝尔,我的朋友————”
一张行军床上,奥尔良公爵查理正靠坐在枕头上。
他华丽的板甲早已卸下,身上只穿着染血的亚麻衬衣,左肩和右臂缠满了厚厚的渗出血迹的绷带。
他的脸色同样苍白,但那双深陷的眼睛却亮得惊人,正死死盯着走进来的罗贝尔:“你————你来得太是时候了。再晚一步————”
他接下来的话没有说出口,就被一阵剧烈地咳嗽打断。
伤口也被这咳嗽牵动,痛得他呲牙咧嘴的皱起眉头。
罗贝尔快步走到他床边,单膝半跪下来:“嘿,查理,你感觉怎么样?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