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片洼地里只剩下幸存者压抑的呻吟,乌鸦刺耳的聒噪,以及士兵们清理战场时发出的金属碰撞和拖拽尸体的声响。
在罗贝尔他们的严格命令下,甚至连偶尔发出的欢呼都是刻意压低了声音的。
高地东麓方向,距离战场稍远,但是可以俯瞰整个西南洼地的一处高坡上。
奉行着老帅的谨慎,他并没有亲临一线,而是在后方高地督战,准备在威廉得手后扩大战果。
然而,他等来的不是胜利的欢呼,而是那三声如同地狱召唤般的法军号角。
紧接着,他
也看到了法斯特尔夫的重步兵方阵在仓促中如同扑火的飞蛾般跟进,被一步步拖入到那片泥泞的死亡沼泽中去。
然后,便是那从侧翼橡木林中狂泻而下的法兰西骑兵铁流,那从高地乱石岗及密林中攒射出的密集箭雨,以及那支“溃兵”如同回马枪般的致命反扑。
“蠢————蠢货!威廉,你这个被魔鬼迷了心窍的蠢货,你就是整个英格兰的罪人!”
托马斯爵士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诅咒。
就是因为这个愚蠢的家伙,将近两万最忠诚、最善战的英军竟然,竟然在这短短的一个黎明里,便葬送在了那个年轻得可怕的法国元帅手中。
当他发现那个蠢货莽撞的带人冲出去的时候,他并不是没有想着阻止,但没想到自己为了稳妥预留的安全距离,以及原本帮助己方对付法兰西人的泥泞道路反而是帮了法军大忙。
等到他的信使冲到跟前,一切就已经来不及了。
瞬间,一股无法抑制的,混合着滔天愤怒与悔恨的腥甜猛地涌上喉咙。
托马斯爵士的身体剧烈摇晃着,脸色也瞬间由铁青转为骇人的青白。
眼前的世界仿佛在天旋地转,耳边震天的嘈杂声也瞬间远去,只剩下血液在头颅里奔流的轰鸣。
他死死捂住胸口,仿佛那里被插进了一把烧红的烙铁。
随即,一大口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般从他口中狂喷而出。
雨点般飞溅的血滴喷出,溅上胯下坐骑的鬃毛,同样也溅在了周围亲卫惊骇欲绝的脸上。
他的身体猛地一晃,如同被砍倒的橡树,直挺挺地向后栽倒。
“大人!”
“快,扶住大人!”
身后侍从和军官们魂飞魄散的惊呼声响起,众人手忙脚乱地扑上前,堪堪扶住那具沉重倒下的身躯。
托马斯浑身瘫软地倒在众人怀里,双目紧闭,就连呼吸都微不可闻。
嘴角还在不断的溢出暗红色的血沫,整个人却早已不省人事。
“大人,快,医生!所有人,返回加莱,请求王国尽快增援!”
负责担任英军副帅的沃里克伯爵此时也是被吓得魂飞魄散,匆忙的跳下马背,扑上去想要接过托马斯瘫软的身体,一边跑还不忘一边传达着指令。
这里的消息瞬间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这位还担任着首席大臣一职的主帅突然倒下,就如同抽走了英军后方指挥系统的主心骨一样,让整个外出作战的英军部队都陷入到了一片前所未有的巨大混乱和恐慌之中。
好在沃里克伯爵还在,在他的命令下,此处的三千多英军很快就退回加莱,等待着来自海峡对岸的支持。
与此同时,洼地边缘一处稍高的土坡上,罗贝尔正面无表情地俯瞰着下方如同巨大屠宰场般的战场。
层层叠叠的英格兰士兵尸体以各种扭曲的姿态铺满了洼地,到处都是破碎的猩红罩袍,断裂的武器,凹陷的盾牌以及四处散落的各式箭矢。
幸存的英军俘虏则是已经被赶到了洼地中央一小片相对干硬的地面上,身上的盔甲早就被拔了下来,只给他们剩下了勉强屏蔽身体的衬衣。
在亨利他们这伙溃兵”的看管下,十人一组的,如同待宰的牲畜一样从背后用绳索将他们的手腕紧紧捆住。
剩下的法军士兵们低声交谈着在尸山血海中穿梭,将还能喘气的英军粗暴地从尸堆中拖拽出来,然后无比仁慈”的给予他们解脱。
等到天色逐渐大亮,所有尚有价值的武器和铠甲已经都被收集归拢了起来。
其馀那些彻底失去价值的,也都被堆栈了起来,浇上从英军那里得来的桐油,一把火便燃烧了起来。
这确实是一场足以称道的辉煌胜利。
在己方远道而来,敌人还提前设好埋伏的情况下,己方硬是能够绝境反击,歼敌一万两千馀人,还俘虏了将近五千。
不但如此,根据拷问那些俘虏得到的说法,对比出征时的英军人数,他们最多能有三千多残兵侥幸突围。
就算放在整个欧洲,这样的战果也足以加载史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