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迹篆灰蛛丝悬尘,石壁凝霜苔痕浅。
大理寺监房深处,一缕白光成束,尘埃浮沉,被照得粒粒可见。
顾长卿并不担心,实在不行,把提炼精盐的方法给了李二便是。
此时正自思忖脱身之策,就听脚步声由远及近,且还不止一人。
牢头牵引,手中火把摇曳。身后程咬金方脸肥硕,此时被映照的明暗不定。
身后子衿垂首敛目,一个年仅十五六,身形纤细瘦弱的小丫头。
一身藕荷襦裙陈旧,双手紧紧搂着一个小包袱。
再后几步,一团火红融进阴影。高阳绣鞋轻盈,不闻一丝声响。
一双凤目狡黠,紧紧盯着前方那间牢房。嘴角噙著一抹不怀好意的坏笑。
铁链哗啦,牢门吱呀。
看到牢头身后人,顾长卿起身:“程叔叔,你怎么来了?”目光掠过子衿又是一愕:“夭妹!”
“公子!”子衿看到顾长卿狼狈模样,当即哭出声来。
她话音刚落,就听一声哀嚎声震天:“守拙,我苦命的侄儿啊!”老程未语先嚎。
这一声,可谓石破天惊,把隔着十几步的高阳都给吓了一跳。急忙拍著高耸胸脯,自我压惊。
一双晶莹美眸不禁白了老程一眼。
只见这彪汉箭步进牢房,紧抓顾长卿双肩,眼眶迅速泛红:“侄儿啊,程叔叔对不住你,救不了你啊!”
话毕,大颗泪滴簌簌而下。
顾长卿本不担心,可被他这架势一震,还真有些懵。
“什么都别说了,”老程语带哽咽:“老程我在两仪殿内头都磕肿了,陛下都不肯松口。
顾长卿心下再沉,李二这是何意?当真要拿自己开刀?
脑中回忆有关二凤的记忆,也不是个昏君啊。魏征那厮指著鼻子骂他,也没见他剁了魏征。
难道史书的李二被美化了?
见他面色微变,老程暗叫有效,于是戏瘾更足。
“噗通”一声,竟是一屁股坐在潮湿地面,捶胸顿足,哪里有丝毫国公形象?
“老顾啊,我的老兄弟。老哥我对不住你啊!你先老哥一步走了,老哥我连你唯一的独苗都护不住!”
涕泪横流,黏在花白胡须上,模样要多悲戚有多悲戚。
顾长卿只觉脑袋嗡嗡的。
程咬金这做派,要说是装的,打死他也不信。
想来这李二为了维护盐铁专营,正要拿他这个没落侯爵开刀了。
念及至此,长卿惨然。
穿来不过月余,才刚熟悉大唐风物,刚让那可怜的老太太脸上有了点笑容。
刚用细盐和烧烤攒下点人情......出师未捷身先死啊!
正当长卿自怨自艾,老程猛地止住哭声,脸上露出一抹决绝的悲壮:“守拙,时间不多,最快明日午时......你便要上路。”
“明日午时?”顾长卿本能问出,如此着急?
老程弹起,一把拉住泪眼婆娑的子衿,用力推到顾长卿跟前。
“守拙!顾家不能绝后!”老程声如铁石。
“这丫头是你祖母身边长大的,清白懂事,模样也俊俏!现在,把这大事办了!无论如何,给武威侯府留个种!”
老程双目赤红:“我老程就算拼了这条命,也替你把这孩子拉扯大!”说话间,又哭嚎起来。
一股荒谬感混著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大唐一月游?体验卡到期了?
自穿来此地,他一直小心翼翼,还没来得及施展抱负。胸中诗词一箩筐,还没装上一次。这盛唐气象就因几罐破盐,与他将再无干系。
不行,绝对不行。
顾长卿抬头看着老程:“你个糟老头子,别嚎丧了。”
“速备笔墨纸砚,还有,如果能让我见李......见陛下一面,事情就会有转机。”
老程闻言一愕,这小子脸怎么说变就变。然而,他不仅没有收敛,反倒哭嚎更甚:“你个死小子,就死了这条心吧。”
“陛下说了,他不会见你,也不会看你写的任何东西。”
而子衿此时噗通一声跪倒,瘦弱身躯颤抖:“公子,奴婢愿意,奴婢伺候老妇人,就是顾家的人。愿意,若能为顾家留下血脉,奴婢死也甘心。”
一张俏脸消瘦,此时满是晕红。眼中蓄满泪水,眼神中却是满满的倔强。
门外三丈开外的阴影里,高阳紧掩檀口方才没有笑出声来。
她看着顾长卿刚去的一点豪情又被小丫头这一跪给弄的如丧考妣。
自觉滑稽无比,心下暗想:“该!让你嘴贱,吓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