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键还是在于他手下这些人的定性上。
若将河北强壮定为兵卒,潘惟熙便是无枢密院敕令、私调兵马,罪在不赦;即便他是皇亲国戚,位列八议之内,至少也落个罢官流放的下场,大宋于军政节制,向来严苛至极。
可若将其定为民役,那他便无甚大过,他本就是奉旨安抚、遣散强壮的主官,为壮丁筹措牛种、清查丁口,皆在其职分之内。
眼下寇准已然摆明姿态力保,索湘又占住道义高地,一番陈词铿锵有力,殿中诸臣一时无人再揪着潘惟熙不放,纷纷将目光投向赵恒,静候圣裁。
“五郎他,处置将门勋贵,亦是一视同仁,不曾偏私?”赵恒忽然开口问道。
“回官家,臣打探得知,他第一个动手清查的,便是武安韩氏,还有大名府的潘氏宗亲,是他自家本家。”
赵恒嘴角微挑,露出一丝浅淡笑意:“既是如此,也算公忠体国,于我大宋而言,终究是件好事。”
殿中一心欲治潘惟熙重罪、甚至想借此牵连李继隆的大臣,心中皆是失望,心知此事再难翻复。
毕竟寇准力保,官家已有定论,无需再入枢密院复议,此事已然板上钉钉,再无转圜馀地。
其实这般结果,本也寻常,此番潘惟熙闹遍河北,看似文武皆得罪,实则真正触怒得狠的,还是以勋贵将门为主的武臣一脉。
大宋开国未久,文官势力尚未彻底压制武人,这些科举出身的士大夫,不论清廉贪鄙,起势时日尚短,也尚未通过联姻结成庞大势力,更无将门世代掌兵、根深蒂固的权柄传承,说白了,族业未盛、根基尚浅。
一户之中内核亲眷不过二三十人,满算丁口不过十数,即便被罚十数头牛、百贯钱,也无伤大雅,自然不会与潘惟熙死磕。
可将门勋贵截然不同。
尤其是当年杯酒释兵权的开国元勋一脉,繁衍已历两三代,田产广袤、产业繁多、依附人口无数,隐匿丁口自然也最多。
后世很多人认为宋代是士大夫蚕食国力,然而即便是直至北宋后期的崇宁年间,士大夫最盛的江南三路,户数也有四百八十七万,
而将门盘踞的河北两路,却仅一百零五万户,河北平原沃野千里,承载人口岂能反不如丘陵密布的两浙路。
将门勋贵对朝廷的侵蚀、对户口田亩的隐匿,至少在这个北宋初年是远胜文官士大夫的。
只是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平日里,便是赵恒、寇准,也不敢轻易动大规模清查之念,毕竟阻力太大,又无可靠人手,事关河北诸多将门,又是边防重地,唯恐激出事端。
谁也不曾想到,这般棘手难办之事,竟被潘惟熙办成了。
经此一番清查,河北隐匿户口之弊,至少二十年内可大为改观。正如索湘所言,于朝廷而言,这是实打实的好事。
更何况动手之人还是潘惟熙,他是将门子弟,自登闻鼓鸣冤之后已然是将门新生代翘楚,极有可能成为日后将门领袖之一。
这分明是将门内部自相制衡、自我消耗,赵恒又何必出手阻拦?
至于其间牵连到的少数文官,说到底也是他们逃役在先,自认倒楣便是。
潘惟熙自己也清楚,这般作为,根本不指望赵恒能因此定他死罪。 阅次元 https://zhnjth.co 第二十六章 公知杂志第三期
北宋自赵恒开始不杀士大夫,更兼他是皇亲勋贵,想要光明正大明正典刑,难如登天。
他这般挺而走险,其一,便是为了主动树敌,管他文的武的,一并得罪便是,任何时代,清查隐户、抄没豪强私产,都是最招人记恨、最易死于非命的勾当。
其二,便是主动送把柄于官家与中枢。
说到底,他率领河北强壮穿州过府,今日可定为民役安然过关,他日朝廷若想翻案,定性为私调兵马,便是必死之罪,等以后他再把赵恒给惹毛了的话,就省得赵恒再去找借口了。
眼看赵恒便要将此事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就此尘埃落定。
却见陈虎小步趋入,手中捧着一册《公知》杂志,赵恒一见,眼皮骤然一跳,心头已生出不祥预感。
“何事?”
“回官家,这是潘驸马遣人六百里急递而来的《公知》第三期样刊,特送入宫中,请官家与诸位相公先行过目。”
“哦?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