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惟熙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这样反问道。
陈尧叟闻言一愣,微一思索,道:“无外乎是威之以刑,诱之以利罢了,擅自后退者,斩,先登拔寨者,重赏之,一应伤残牺牲,朝廷皆有抚恤,如此,当能激励士气。”
潘惟熙却笑道:“所谓擅自后退者斩,敢问是谁来斩呢?我大宋与其他朝代最突出的区别便是不许将领拥有亲兵,你既无亲兵,又何来督战队以执军法呢?
若是我带人上去装装样子就下来了,你能奈我何呢?若是逼得狠了,我这个兵痞头子,难道就不能一刀先斩了你么?”
“这……”陈尧叟一时有些答不上来。
大宋不允许将领拥有亲兵,代入一下将领,遇到这种情况确实是有些恶心,没有亲兵,确实是很难保证军法会被严格执行。
“那还有诱之以利呢?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总是没错的吧?”
“没错的,可要说诱之以利,我却是要问一问你了,太尉,若是您承诺的封赏,朝廷不认,可怎么办呢?您说要赏我们万金,可您拿的出万金么?”
“啊?”
“至于说伤残抚恤,敢问太尉,您要如何确保,弟兄们伤了,残了之后,朝廷的抚恤不会被枢密院那些文官所克扣呢?
若是我死了,我的老娘,家人,敢问是太尉您帮着照顾,还是朝廷帮忙照顾呢?如果是朝廷照顾,您要如何保证他们不会被文官欺辱,如何保证老子的卖命钱,可以切实发到他们的手上去呢?”
陈尧叟又是不禁一愣,而后悚然惊惧。
他自己就是枢密院的,潘惟熙这话分明就是在骂他,却偏偏叫他不知怎么反驳。
“然而我们将门子弟就不同了,威之以刑,就算是我同样也没有亲兵,可我们全家在军中根深蒂固,总能找得着信得过的老人暂时充当亲信部曲,你敢退,我就能确保他们砍你。”
“更重要的是诱之以利,同样的问题问到我,我可以用我潘家两代将门的信誉作保,不敢食言而肥,
枢密院的文臣敢克扣你的抚恤,我就敢去枢密院跟那些文臣闹,我是朝廷的郡驸马,我闹起来,陈学士您这样的忠臣也会头疼吧?”
“最关键的是,我可以和他们保证,哪怕是最最糟糕的情况,朝廷在事后真的不认帐了,这钱朝廷不出,我潘家出。”
“我潘家作为勋贵之家,家中积累的田产,赏赐,都不少,我那郡主妻子,更是有着京东千顷良田作为嫁妆,若是战后敢不兑现,你这兵头可以来我府上找我,
我砸锅卖铁,为我潘家信誉,必不会失信于人,若是我一家之财不够,将门上下同气连枝,也可以帮忙一二。
你若死了,你的家眷遗孀也不用担心,我潘家上下只要还有一口干饭能食,必不会让他们喝粥。”
“陈学士,现在,您知道何为将门了么?”
陈尧叟低头不语,面露沉思之色。
当然了,这只是现在这个时候的将门。
将门有钱,但只有把钱给将士们花,他们才是将门,等到北宋中后期,将门开始把钱用来奢靡享受了,他们也就不再是将门,只是勋贵而已了。
客观来说北宋军队战斗力的断崖式下跌,不止是文官的错。
“我大宋禁军承袭五代,将门自然也是承袭五代,五代之际,五十年间六易朝代、十四易君王,你若是兵头,你会信这样的朝廷给你的任何承诺么?能信的,自然就只有你的主将了,故而五代之时,将门强盛至极矣。
而到了现在我大宋,将门已经弱势得太多了,真要是换了五代时,你们文官敢这么做事,早就将枢密院上下屠戮干净了。”
“说白了,决定将门强弱的,从来都不在于将门本身,而在于你们啊,假使朝廷清廉,能够让每一个大宋将士都相信,朝中的文官不会克扣他们的军饷,不会贪墨他们的抚恤,
让他们相信朝廷会善待他们的遗孤,等他们在军队中厮杀不动了退下来,朝廷能照顾他们,给他们分田地,甚至是养着他们,不叫他们老了之后冻馁而死,受了权贵欺辱的话朝廷能看在他们曾为国征战的份上给他们撑腰,给他们最基本的尊严。
那这天下,哪还会有我们将门的位置啊?你们文官看谁不爽砍谁就是了啊,兵卒信的如果是朝廷,那这将军的位置,谁来还不都是要一样了么?又何来将门?
可现在非我将门领军,军队就打不得胜仗,你说,这是我们的问题,还是你们的问题?”
陈尧叟闻言悚惧,汗流浃背。
潘惟熙继续道:“朝廷可信,则将门衰,朝廷无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