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榻之上,赵恒与李继隆舅甥二人抱头痛哭。李继隆强撑着病体,断断续续交代了河北边防的遗策,赵恒一一含泪应下,牢记于心。末了,他抹着眼泪,神色憔瘁狼狈,踉跟跄跄地登上平辇,离了李府。
潘惟熙随李家眷属送至府门,赵恒登辇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痛:“五郎啊,今日你在登闻鼓下所言,朕定会细细思量。虽行事莽撞,可朕看得出,你一片赤诚,并无歹心。
潘惟熙垂首抱拳,沉默不语。
平辇起驾,并无青罗伞盖,不过是轻车简行。潘惟熙望着辇舆,目光恰好瞥见赵恒的侧脸,那脸上哪里有半分悲戚?分明是藏不住的狂喜之色。
【啧,都是亲戚,怎就忌惮到了这般地步?】
此时的李府,早已里三层外三层站满了人,丫鬟仆役皆低头疾行,脚步匆匆,即便无事,也装出一副忙碌模样,生怕触了府中沉郁的气氛。
潘惟熙重回李继隆的卧房,却见他虽面色憔瘁,竟已在侍妾搀扶下仰坐起来,不复赵恒来时那奄奄一息的模样。潘惟熙心头一动,知他必有要事交代,忙上前坐在床边,握住了他滚烫的手。
赵恒既走,自家人之间,便没什么可避讳的了。
“五郎啊,你今日之事,做得忒莽撞了!”李继隆声音沙哑,语气却带着几分赞许。
“太尉教训得是。”潘惟熙乖乖认错。
“可你这份赤诚之心,当真难得。”李继隆咳了两声,眼神愈发清明,“你敢直刺君过,拼死为咱们将门说这几句话,天下将门,都会承你的情。
待我身死之后,将门当以你二姐夫曹玮为首,曹玮之后……这副担子,怕是要落在你肩上了。”
潘惟熙苦笑着摇头,既未谦虚,也未应承。
他依稀记得,曹玮乃是活到仁宗朝的,自己一心求死,哪里能撑到那个时候?
总不可能,他作到赵恒都死了,自己还死不了吧?
李继隆虚弱地笑了笑:“五郎可知,为何你父亲用兵之能胜我十倍,反倒是我在前朝得了这战神之名?”
“请太尉赐教。”
“只因前朝满朝武将,只有我敢违逆先帝的旨意!”
“啊?”
“先帝不通军事,却偏喜欢对前线将领指手画脚,还爱派监军、用小人,心思狠毒,度量狭窄,更弄出些狗屁阵图来胡乱指挥。”
李继隆说起旧事,眼中闪过一丝桀骜,“你父亲不敢抗旨,仗自然打不赢。军中谁不知道,听先帝的话,必败无疑!也就我,仗着是官家的妻弟,胆子大了些,这才侥幸胜了几仗。”
说到得意处,他脸上竟露出几分喜不自胜的神色。昔日赵光义强令他坚守不战,他却提前将静塞军家眷安置到宋辽前线,而后对部下摊手:
“皇帝不许出战,你们的家眷虽要被契丹掳去为奴,可我也不敢抗旨啊,军中还有监军看着呢。”
这话一出,部下将士群情激愤,当即绑了监军,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逼李继隆出战,最终大破辽军。
这般操作,何止胆大包天,简直就是疯子!曹彬潘美,这种从太祖朝过来的名将是万万做不出胆大之事的。
太祖朝的时候素来以用军果敢大胆,最是崇尚进攻,时人称之为天下第一擅攻的潘美,在赵光义的手下也变得用兵怯弱,畏畏缩缩的成了乌龟将,昔日风采全无,不及李继隆的十分之一。
“在我大宋为将,光有军事能耐是不够的,更要有政治担当。”李继隆握紧了潘惟熙的手,一字一句道,“论打仗,你爹十倍于我;论担当,我十倍于你爹,也是巧合,我是先帝的妻弟,而你,是当今官家的妻弟。”
潘惟熙这才明白李继隆为何如此看重自己,苦笑道:“太尉那是真担当,我这不过是鲁莽罢了。今日我是真的想以死谏君,没成想……没死成。”
“谁不是从年轻鲁莽过来的?”李继隆叹了口气,“在大宋为将,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分寸尺度,总要慢慢摸索。可若是没了这一股子莽劲儿,一辈子也成不了事。”
“我大宋兵甲充足,将星云集,堂堂正正一战,契丹、党项之辈,何足惧哉?战而胜之,易如反掌!”他越说越激动,咳嗽连连,“国势之所以颓唐至此,皆因先帝不信武将,尽用小人治军的缘故。”
“官家登基以来,励精图治,英明神武,远胜先帝,数年之间,宋军便一扫前朝颓势,颇有太祖朝风采。”话锋一转,李继隆的声音沉了下去,“可自澶州归来后,官家却……唉,一言难尽啊。”
“先帝虽自私恋权,文治武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