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格桑的手。他左手还完好。
我借着极其微弱的、不知从何处反射的、几乎不存在的环境光,拼命睁大眼睛,想看清他的脸。黑暗太浓,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棱角分明的轮廓,和一双……在绝对的黑暗中,却仿佛依然能映出一点微弱天光的、平静到令人心碎的眼睛。
他的眼睛是睁开的。没有焦距,但很清明,没有濒死的涣散,只有一种了然的、疲惫的、却又异常平静的光芒。他看着我,嘴角似乎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像是想扯出一个笑容,但牵动的只有更多的血沫从嘴角溢出。
“胖……子……”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损的肺叶里挤出来的,带着“嘶嘶”的漏气声和血泡破裂的轻响。
“我在!大叔!我在!你撑住!我们想办法……” 我语无伦次,眼泪混合着血水泥灰,模糊了视线。
格桑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摇了摇头。这个轻微的动作,似乎又消耗了他巨大的精力,他喘息得更厉害了,胸膛起伏得像破风箱,每一次起伏,腹部的伤口就涌出更多的血。
他攥着我手腕的手,用尽最后的力气,牵引着我的手,移向他自己腰间——那里挂着猎人的皮质腰包,已经被血浸透。他的手摸索着,解下了腰包上系着的一样东西,然后,塞进了我沾满他鲜血的掌心。
那东西触手冰凉、坚硬、带着奇异的弧度,像是一枚骨制品,大约拇指大小,表面刻着极其古拙、抽象的纹路,像是某种符号,又像是简化了的山川星辰。是猎人符饰?护身符?入手沉甸甸的,带着他身体的余温和浓重的血腥气。
“…带…着…” 格桑的气息更弱了,声音几乎细不可闻,他浑浊却清明的目光,缓缓扫过我,又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向不远处 Shirley杨和秦娟的方向,最后,定格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他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悠远、空茫,仿佛穿透了这厚重冰冷的岩层,穿透了无边的黑暗,看到了遥远故乡的巍峨雪山、湛蓝天空、翱翔的雄鹰、还有风中飘荡的经幡……
“…他们…出去……” 他嘴唇翕动,用尽生命最后的音节,吐出破碎的嘱托,“…山…会…记住……”
山会记住。
记住他这个猎人,记住他最后的足迹,记住他流尽的鲜血,记住他……未能归还的魂魄。
话音落下。
他攥着我手腕的手,倏地松开了。
那双望着虚空雪山、映着微光的眼睛,缓缓地、彻底地失去了所有神采,变得空洞、沉寂,如同两口干涸了千万年的古井。但眼皮,却没有合上,依旧那样睁着,望着他再也看不到的故乡方向。
胸膛的起伏,停止了。
只有腹部伤口,还在汩汩地涌出最后温热的血液,但速度也迅速慢了下来,变得粘稠,冷却。
一切的声音,仿佛都离我远去。维克多的喘息,远处的动静,甚至我自己的心跳和呼吸。世界变成了一片绝对的、死寂的、冰冷的黑暗。只有掌心那枚染血的、冰凉的骨符,和指尖那迅速冷却、凝固的粘稠血液,无比真实地存在着。
格桑大叔……
他死了。
为了给我们毁掉干扰器,为了吸引维克多的注意,为了把这最后的、不知有何用处的符饰交给我,他燃尽了最后一点生命之火,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深渊,睁着眼,望着再也回不去的雪山,走了。
“不……不……大叔……你醒醒……你醒醒啊!!!” 秦娟崩溃的、撕心裂肺的哭喊,猛地刺破了死寂,在黑暗中炸开,充满了无尽的悲痛和绝望。
“格桑……” Shirley杨压抑的、带着巨大颤音的悲呼也响起。
她们的哭声,像一把把烧红的锉刀,狠狠锉刮着我早已麻木的神经。
而我,只是呆呆地跪坐在格桑逐渐冰冷的身体旁,握着他塞给我的骨符,看着他睁着的、望向虚空的眼睛,脸上湿漉漉一片,分不清是血,是泪,还是汗。
喉咙里像塞了一大团滚烫的、带刺的棉花,堵得我无法呼吸,无法发声。
心里,有什么东西,随着格桑生命的流逝,咔嚓一声,碎了。又有什么东西,在那碎裂的废墟上,伴随着冰冷的骨符和滚烫的鲜血,沉甸甸地、生根发芽。
是责任。
是恨。
是必须活下去,带他们出去的誓言。
“山……会记住……” 我喃喃地,重复着他最后的话,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我会记住。
我会带他们出去。
维克多……
我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了头,看向维克多脚步声最后响起的方向。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
但我能感觉到,他就在那里。他也被格桑最后的动静和秦娟的哭喊惊住了,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