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九月二十日，深圳创新大厦，五楼会议室。一张巨大的表格投影在幕布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像蚁群一样排列着。每一行都代表着一组服务器的型号、配置、数量和报价，每一列都代表着一个供应商的品牌和方案。IBM、惠普、戴尔、联想、浪潮……国内外主流的服务器厂商几乎全部在列。

    王磊站在投影幕布前，手里拿着一根激光笔，正在做采购方案的最终汇报。他的声音因为连续熬夜而有些沙哑，但依然保持着清淅的逻辑和节奏：“经过技术部门和采购部门联合评估，我们最终锁定了IBM的xSeries 366系列作为本次采购的主力机型。双路至强处理器，16GB ECC内存，千兆网卡，支持热插拔硬盘和冗馀电源。单台报价十二万八千元。首批采购两百三十台，总价两千九百四十四万元。加之配套的网络设备和布线工程，整体预算控制在三千五百万元以内。”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这个采购量，可以支撑HICQ在未来十二到十八个月内的用户增长须求。如果用户增速超出预期，我们可以随时追加订单，IBM承诺交货周期控制在三十天以内。”

    林浩没有说话。他看着投影幕布上那些数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所有人都等待着他的最终决定。

    “IBM的方案，我同意。”林浩开口了，但紧接着话锋一转，“但同时，我要激活另一个项目。”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写下了几个字：“去IOE。”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人面面相觑，有人露出困惑的表情。王磊也愣了一下：“老大，去IOE是什么意思？”

    “去IOE，就是逐步替换掉IBM的小型机、Oracle的数据库、EMC的存储设备。”林浩转过身，看着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这三家公司的产品，占据了全球企业级IT基础设施的绝大部分市场份额。它们的产品确实稳定、可靠、性能强大，但也昂贵、封闭、依赖度高。如果我们一直依赖IOE的架构，浩宇的IT基础设施成本将永远居高不下，而且在技术演进上会受到供应商的制约。”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要求研究院，从今天起，激活自研服务器作业系统的优化方案。我们要基于Linux内核，针对浩宇的业务场景，定制一套属于自己的服务器作业系统。不求大而全，但求在性能、稳定性、安全性上，达到甚至超越商业作业系统的水平。同时，开始研究分布式存储和数据库的替代方案，逐步降低对Oracle和EMC的依赖。”

    会议室里陷入了沉默。去IOE，这个目标在当时的中国互联网行业，几乎是天方夜谭。IBM、Oracle、EMC，这三家公司的产品构成了整个企业级IT基础设施的基石，几乎没有哪家公司敢轻易挑战它们的统治地位。但林浩的语气，却象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王磊打破了沉默：“老大，去IOE这个目标，技术上可行吗？我们现在的技术储备，恐怕还不足以支撑这么大规模的替代。”

    “现在不行，不代表以后也不行。”林浩说，“如果我们永远不开始，就永远不行。先从边缘系统开始尝试，逐步积累经验，再向内核系统推进。这个过程可能需要三年、五年、甚至十年。但只要我们开始了，总有一天会实现。”

    他回到座位上，看着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语气变得缓和了一些：“我知道，这个目标听起来很遥远。但浩宇要做一家活五十年的公司，就不能永远依赖别人的技术底座。我们要有自己的地基。”

    散会后，王磊留了下来。他走到林浩面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老大，采购IBM的服务器，同时又激活去IOE的项目，这两件事看起来有点矛盾。”

    “不矛盾。”林浩摇了摇头，“采购IBM的服务器，是为了解决眼前的问题。激活去IOE，是为了解决未来的问题。我们不能因为眼前的苟且，就放弃了远方的田野。也不能因为远方的田野太远，就不管脚下的路怎么走。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王磊看着林浩，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他转身走出了会议室。林浩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看着白板上那几个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拿起板擦，把那几个字擦掉，转身走出了会议室。走廊尽头，窗外的深圳天空澄澈如洗，阳光通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温暖的光带。他迎着那片阳光走去，步伐坚定而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