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森特又来了——他不来反倒才稀奇,这几乎成了他放学后的固定行程。
他推开那扇沉重的、吱呀作响的木门走进来时,克莱尔正慢吞吞地擦拭着圣母像。
阿拉斯托则靠在不远处的墙边,姿态看起来有些慵懒,手里上下抛着一块没用过的新布。
那双深色的眼眸落在刚进门的文森特身上,带着一种安静的、审视的意味。
文森特走进来,目光在教堂里扫了一圈,掠过阿拉斯托,最后落在克莱尔身上。
他看了看,没怎么犹豫,径直走到克莱尔身旁站定,距离很近,几乎挨着她的手臂。
然后有意无意地微微侧了侧身,用自己尚且单薄、但努力挺直的身体,挡住了部分阿拉斯托投来的视线。
“克莱尔。”
他开口,声音里带着即使刻意压制也依旧显眼的兴奋。
克莱尔手没停:“嗯?”
文森特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闪着一种灼热的光。
“我决定了一件事。”他宣布,语气郑重,像在宣读一个重要的誓言。
克莱尔停下动作,转头看他,等着。
文森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借由这个动作汲取勇气,然后清晰而有力地说:“我要上电视。”
克莱尔点点头,对此毫不意外,干脆地应道:“嗯。”
文森特得到这声平淡的回应,眼中的光芒更盛。
他的语速加快,像是在巩固自己的决心,也像是在向她,向自己确认:
“我要被很多人看见。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我,记住我。”
克莱尔又点点头,依旧是那个简单的:“嗯。”
文森特望着她,望着那双金色的眼眸。
“你说过,你会记住我。”
他重复着那天的承诺,像是在寻求最终的确认。
克莱尔没有任何犹豫,再一次干脆地点头,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敷衍:“嗯。”
文森特等了一会儿,似乎在消化这个肯定的答复,也似乎在积蓄问出下一个问题的勇气。
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交握在一起,指节有些发白的手指,声音更轻了。
“那如果我被很多人记住了,成……成了很厉害的人,被写进书里,被很多人谈论,”
他抬起头,异色的瞳孔紧紧盯着克莱尔,里面混合着渴望、不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恐惧被遗忘,恐惧那个“电视里的文森特”会覆盖掉“克莱尔认识的文森特”,“你还会记住我吗?记住现在的我?”
克莱尔笑了一下,声音里是不容置否的笃定:“当然。我记住的,和别人记住的,不一样。”
文森特一愣,眼睛微微睁大,里面充满了困惑:“哪里不一样?”
不都是“文森特”吗?不都是“记住”吗?
“他们记住的是电视里的人,”她指了指虚空,仿佛那里有一个闪烁的屏幕。
“是那个被灯光照着、被很多人看着的‘形象’。是名字,是脸,是故事,是别人嘴里的‘他’。”
然后,她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回文森特脸上,落进他那双写满紧张的眼眸里,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
“我记住的是你。”
是你此刻站在这里,问我会不会记住你的样子;是你谈论电视时眼里燃烧的火光。
是你第一次看到电视机时惊讶的表情;是你坐在壁炉边,安静或不安的模样。
是你的一切,好的,坏的,耀眼的,不安的,全部的你。
不是被切割、被美化、被传播的“形象”,而是完整的、鲜活的、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文森特”。
文森特没说话,只是怔怔地望着她,瞳孔里光芒剧烈地闪烁、颤动,仿佛有汹涌的情绪在其中冲撞。
过了好几秒,他才猛地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瞬间涌上的、复杂难言的水光。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弯起。
被这样“记住”,似乎比被千万人记住,更让他感到一种扎实的、落地的温暖。
阿拉斯托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神微定,深色的瞳孔里看不出情绪。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轻易打破了两人之间短暂的静谧:“文森特。”
文森特几乎是在他开口的瞬间就抬起了头,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换上了一种混合着本能警惕和……不自觉被吸引的专注。
仿佛阿拉斯托的声音本身,就带有一种难以抗拒的魔力,能轻易抓住他全部的注意力。
克莱尔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微微动了一下,随即被她压平,只剩下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阿拉斯托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