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阳光很好。
天空蓝得发脆,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把一切都照得过于清晰,甚至有些刺眼。
阿拉斯托从镇东走出,穿过土路,朝森林走去。
他的脚步不快,像是要好好感受脚下这条路,感受阳光照在身上的温度,感受怀里铁盒令人安心的重量。
但每一步,都很稳——
前所未有的稳。
路过教堂时,他望了一眼。
门口空荡荡的,克莱尔不在。大概在里面扫地,或是照看总是咳嗽的神父。
他想了想,没有停。
回来再跟她说。
先告诉母亲这个好消息,然后再和克莱尔分享一点属于未来的东西。
他甚至可以想象克莱尔听到时,那双金色的眼睛里会有什么样的波动——
……或许还是什么都没有。但没关系,他知道她会明白的。
这个念头让他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些,带着真实的暖意。
森林比他记忆里还要安静。
阿拉斯托在林子边缘放慢脚步,望着那条通往木屋的小路。
那条路他走过无数次。
小时候跟着母亲打猎,稍大自己采果,后来每次从镇上回来,都走这里。
可此刻,望着它,望着小径尽头被林木遮挡的、熟悉的拐角,他忽然不想往前走。
说不清缘由。
是近乡情怯?是对即将到来的“改变”的恍惚?还是……
他站了片刻,深深吸了一口气,林间湿润的空气带着草木腐朽和泥土的气息涌入胸腔。
然后他踏上了那条小路,脚步依旧很稳。
木屋还是老样子。
歪木板、歪门、歪窗,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时间在这里仿佛停滞了,贫穷和破败是永恒的主题。
……但有什么东西,彻底不一样了。
阿拉斯托站在门口,在推开那扇虚掩的门前,闻到了一股气味。
不是森林,不是木屋,是一种腥甜的、带着铁锈的味道。
这味道如此浓重,如此有侵略性,几乎瞬间压过了森林里所有的气息,蛮横地钻进他的鼻腔,呛进他的肺里。
他的手指悬在粗糙的木门板上,停顿了一瞬。
然后,他推开了门。
门没锁,或者说,那简陋的门闩早已形同虚设。
门轴发出刺耳、干涩的“吱呀——”声,像是垂死者最后一声叹息。
随着门打开,那股腥甜、浓稠、令人作呕的气味扑面而来,狠狠撞在他的脸上,灌进他的口鼻,黏在他的皮肤上。
他看见了。
母亲。
躺在冰冷的地上,衣服被浸透,红得发黑,干得像泥。
她眼睛还睁着。
望着门口。
望着他。
瞳孔已经扩散,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下空洞的、凝固的恐惧,和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
她的嘴巴微微张着,似乎是死前想说什么,却永远凝固在了那个瞬间。
阿拉斯托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时间失去了意义。
他不知道自己是站了一秒,还是站了一辈子。
阳光从歪斜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母亲惨白的脸上,落在那些暗红发黑的污渍上,形成诡异又刺眼的光斑。
世界在他眼前碎裂、重组、又再次碎裂。
所有的声音——远处的鸟鸣,近处的风声,他自己的心跳和呼吸——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片死寂,和鼻腔里那浓得化不开的腥甜。
然后他听见了声响。
木屋角落的方向,什么东西倒地、撞在木板墙上的闷响,还有匆忙而凌乱的脚步声。
他极其缓慢地转过头,像是生锈的机器。
一个人站在昏暗的角落里,背对着那扇小窗,身形被逆光勾勒成一个模糊的黑影。
他手里握着什么,看不清具体形状,但那东西的尖端,正往下滴落着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
一滴,一滴,砸在地面上,晕开一小团更深的污渍。
那人看见阿拉斯托,先是一愣,似乎没料到这个时候会有人回来,但他随即笑了。
那种笑,阿拉斯托太熟悉了——在镇上,在酒馆门口,在尘土飞扬的土路上,在那些围殴他、向他扔石头、吐口水的人脸上……他见过无数次。
那笑容在说:看,又一个倒霉蛋。
那笑容在说:你又能怎么样?
那笑容在说:你算个什么东西。
那人的目光在阿拉斯托和地上的母亲之间巡回,最初的惊恐像潮水般迅速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