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觉得疼——不是不疼,是疼得太厉害,身体干脆把感觉关掉了。像烧到极致的火焰,反而会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蓝。
她低头看了一眼。
刀不见了。
那个孩子的手原本攥在上面,此刻已经不在那里了。是松开了?被拉开了?还是逃走了?她没力气,也没兴趣去确认。
她只看见血。
金色的,像光一样,从她身体里涌出来,淌过亚当的手,一滴滴落在焦黑的土地上。
光点触到泥土,亮一瞬,然后便迅速黯淡、熄灭,融进永恒的黑暗里,了无痕迹。
开时无声,谢也安静。
像她曾经悉心浇灌、最终也只能看着它们凋零的那些花。
没什么大不了的。
存在,绽放,流逝,本就是万物常态。她只是提前走完了这个过程。
她觉得很困。
像很久很久以前,在她还不是一缕有意识的风、甚至没有“存在”这个概念,只是一片混沌的“虚无”的时候。
无知无觉,也无牵无挂。
她又要回到那样的状态了吗?回到那种感受不到光与暗、冷与暖、爱与被爱,也无法被任何存在“看见”的永恒寂静里?
她是无法接受那样的。
现在的克莱尔,这个会为亚当的笑容而心跳加快,会为夏莉动一下而欢喜,会为亚伯的担忧而心生暖意,会为路西法的沉默而送上小黄鸭。
她无法接受自己再变回那片什么都没有的“虚无”。
但她似乎……也不怕。
只是有点可惜。
可惜什么呢,她想了想。
她有家人,有朋友,有爱人了——亚当,她的亚当,第一个,也是对她来说最重要的那个——还能天天和他在一起。
可以听他弹琴,被他抱着,看他因为她而露出的各种表情。
她学会了认字,学会了等待,学会了浇花,学会了记录,学会了“喜欢”和“爱”。
她好像没什么可惜的了。
该拥有的注视,她拥有了。该学会的爱,她学会了。该做出的选择,她也一一做完,并且不曾后悔。
她轻轻笑了一下。
亚当一直在低头看她,他的脸离得很近,近到她能感受到他灼热而紊乱的呼吸扑在脸上,可她已经看不清了——
光正从她身体里流走,似乎也带走了她注视世界的能力。
“克莱尔。”
他的声音传来,很近,却又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带着嗡嗡的回响,有些失真。
她努力眨了眨眼,试图聚焦。
“亚当。”
声音轻得像风吹草尖,像她第一次学着说话。
他猛地凑得更近,几乎鼻尖相触。这个距离,她终于能稍微看清他眼底翻涌的东西——
那是一片她从未见过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寸寸碎裂的黑暗风暴。
痛苦、恐惧、暴怒、绝望……所有激烈的情感在其中疯狂冲撞,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忽然很想抬起手,摸摸他的脸,像往常那样安抚他的不安,或者轻轻碰碰他。
可是,她的手臂很重,抬不起来,连指尖都无法动弹。
“让我跟他说句话。”
亚当的手猛地一紧,又很快松开。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在自己身上,用身体支撑着她几乎完全软倒的重量。她腿在抖,可靠着他,就还能站着。
克莱尔往前一步。
那个孩子还瘫坐在不远处,被路西法的威压禁锢着。他抬起头,正看着她。
看她的血,看她的伤口,看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像怕她,或是恨她,但更怕的是——发现自己可能错了。
克莱尔就这样看着他。
她蹲不下去了,身体疼得厉害,也虚弱的厉害。
她只是微微垂着眼,以一种近乎“俯视”的姿态看着他。
这个角度或许会被误解为高傲、愤怒或鄙夷——但她什么情绪都没有。
“你刚才说的那些,”她开口,声音平稳,却因气力不足而断断续续,“是谁……告诉你的?”
孩子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胸口那片刺目的淡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血还在流,从伤口,从嘴角,从她看不见的地方。
她不急。
“那个光,”她说,“不是杀人的,是救人的。”
孩子愣住了,眼神更加茫然:“救……救人?”
这和他被告知的截然相反。
“无可救药的,被光照出来,才会被清理。”她平静开口,淡金色的光点从嘴角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