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地合上了。阿米娅的目光扫过她锁骨下方的源石结晶——暗色、不规则、边缘像烧焦的纸页——那种形状她见过太多次了。
潜意识的施术行为停止了。阿米娅收回手,体内源石结晶的活性化进程也控制住了。但发热还没完全缓解,需要再观察。
博士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注射器,针尖已经空了。他把注射器收进腰侧的工具包里。阿兰娜靠在墙角,双手抱臂,指节泛白。她看着温米沉睡的脸,嘴唇抿成一条线。
谢谢。她的声音是哑的。
阿米娅站起来转向她:不用谢。救治感染者原本就是罗德岛的职责。她顿了一下,最好还是用专业设备做一次全面检查。我们的办事处在最近的移动城市。
罗德岛……阿兰娜想起了那张名片,建筑公司?
阿米娅没有纠正她。算是吧。
车外的风小了一些。暴行正在检查运载车破损的车体,用手电筒照着那些被反装甲炮轰出来的洞。博士站在车门边。阿米娅走到博士身边,两个人都望着车厢里沉睡的温米。
博士,我看见她的梦了。阿米娅的声音很轻,有光。很多年前的光,在沙尘里。有人在黑暗里打开了光。
博士微微侧过头。
您是不是想起来了?阿米娅问。
博士沉默了一会儿。不记得。
那为什么——
感觉。博士的右手动了动,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张开,又合拢,有这种感觉。
阿米娅低头看着博士那只手。那只手在废墟里伸向她的时候也是这样——张开,停顿,掌心向上。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博士不记得那天的事,也许一辈子都不会想起来。但博士的手记得。身体的记忆比灵魂更深,它可以绕过所有破碎的神经和遗忘的突触,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自己动起来,像一扇没有被锁死的门,只要有人轻轻一推就会敞开一道缝。
博士,她说,您知道您那天为什么要伸手吗?
博士没有回答。但他的兜帽低垂着,沉默像一件穿了很多年的旧大衣,妥帖而沉重地覆在他肩上。
是因为您不想一个人。阿米娅说,我也是。
他们并肩站着,中间隔着一只拳头的距离。车厢里温米的呼吸匀净绵长,像一小片潮水在缓慢地涨落。
那天晚上他们继续上路了。温米醒过一次,迷迷糊糊地问莱伊姐还在吗,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又睡着了。阿兰娜把暖气调高了一些。暴行挤在最后一排座位上打盹。杰里和吉拉坐在靠窗的位置,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只装扳手的铁盒,谁也没说话,但肩膀挨得很近。
莱伊没有进车厢。她坐在车顶平台上,背靠着通风管,弩横在膝上。夜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反反复复。
暴行半夜醒来,从车窗探头看见了她。她爬上去,在莱伊旁边坐下。两个人都没说话,风从荒原上吹过来,带着沙土和枯草的气味。远处的地平线上偶尔闪过一道幽蓝色的光,那是源石晶簇在夜间释放的荧光。
星空很好看。暴行说。
莱伊抬了一下头。
你在找什么?
莱伊想了很久。一个影子。很多年前见过。
找到了吗?
莱伊望着远方那个没有灯光的暗沉沉的方向。还没有。但也许快了。
暴行从平台边缘跳下去的时候回了一下头,看见莱伊依然望着远方。风把她的紫发吹得散开又拢起,她的目光落在某个暴行看不见的地方。
你应该下去睡。暴行说。
不困。
那我给你拿件外套。
暴行走了。莱伊依然坐着,手指搭在弩身上,感受金属在夜风中缓慢降温的触感。她忽然想起矿道里那些漫长的等待——罐笼上升需要很久,她要一直抬头望着井口的方向。很多人问她为什么不数矿石打发时间,她说不上来。现在她知道了。
向上望着,是在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