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破洞里灌进来。车身至少有四五个窟窿,副驾驶一侧的门变形了,关不严,荒野上的沙尘卷着细碎的石子打在脸上。阿兰娜握着方向盘的手还在抖,但她把油门踩得更深了。
三天。她还有三天。冲关的消息会在三天后传到更大范围,到那时候她们必须已经离开所有官方路线的覆盖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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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什么?她问莱伊。
矿场的人叫我莱伊。
劫车的。阿兰娜说,我还是叫你劫车的。
莱伊没反驳。她坐在副驾驶座上,弩横在膝头,目光落在前方。风把她的紫发吹得散开,她抬手拢了一下。
现在去哪里?
你说呢?阿兰娜的声音沙哑,去咧嘴谷。这辆车现在的终点站就是咧嘴谷。
莱伊沉默了几秒。谢谢。
谢什么。现在我们都是劫车的了。
车后方的角落里,杰里缩在最后排座位上,双手抱着头,整个人蜷成一只刺猬的形状。温米坐在他旁边,用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铁条捅了捅车壁上的破洞,铁条穿过去,外面灰黄的荒野飞快地倒退。
好大的风。她说。
杰里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他看见这个小女孩嘴角依然是翘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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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树的树干粗粝而干燥,温米把脚扣绑紧,开始往上爬。电锯很沉,她一只手握不住,就两只手抱着,用肩膀顶着一点一点往上蹭。阿兰娜在下面喊,她回头笑了一下说没事的。
锯断树枝的时候木屑洒了她一脸。她眯着眼继续锯,电锯的震动从虎口传遍全身,牙齿都在打颤。锯完了她把水泵接到树顶上,转头看见莱伊不知什么时候也爬上来了,手里提着水桶,沉默地站在另一根枝丫上。
莱伊姐!
莱伊没看她,目光落在那棵瓶树上。树皮皲裂的纹路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每一道都刻着干旱和风沙的记忆。她伸手摸了摸,指腹沿着纹路慢慢滑下去。
它活了多久?
温米想了想。兰娜姐说至少有五十年了。
五十年。莱伊重复了一遍。她的表情很淡,但温米注意到她摸树皮的手指停了很久。
阿兰娜在下面启动水泵,树干内部传来低沉浑厚的吸水声。温米抱着枝丫晃了晃,确保水泵固定牢了才松手。她往下滑了几米,脚扣在树皮上刮出两道白痕,然后她看见杰里站在车旁边,手里攥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小册子,正仰着头冲她喊什么。风太大,她听不清。
他说什么?温米问莱伊。
莱伊侧耳听了一下:每年有一万五千人从瓶树上掉下来骨折。
温米笑了。她从树上跳下来的时候,裙摆被风掀起来,阿兰娜在下面接住她,两个人跌成一团,都沾了一身沙。
兰娜姐!我成功了!
废话,不然我干嘛选你当搭档。
她们站起来拍沙子的时候,杰里还在翻那本小册子。还有,他支支吾吾地说,突发大风天气会导致树干歪斜,每年有一千多人因此丧命——
你手里是死神的名单吗?阿兰娜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很重,杰里的膝盖弯了一下,我每年都能听到一两个老朋友出意外的消息,照你的说法我就什么都不用做了。
杰里张了张嘴,想解释,但看见阿兰娜弯腰去整理车上的伪装树枝了。他低下头,把册子合拢,塞回口袋里。温米走过来挨着他坐下,两个人并肩靠在后轮上。
你怕的事情真多呀。温米说。
杰里苦笑了一下。怕才能活着。
可是活着不就是为了开心吗?
他转头看她。这个小小的卡特斯女孩,灰耳朵上还沾着木屑,裙子被树汁染了好几块深色的印子,但她笑得很稳,像一棵被风吹了好几年都没倒下去的草。杰里移开目光,远处的天际线蒙着一层灰黄的尘雾,分不清是沙暴还是天灾的前兆。他忽然想起吉拉——那个在移动平台下水道里跟他一起跑的女孩。他想起她说我相信你的时候,声音里有某种他从没听过的东西。没人跟他说过那四个字。三十六个兄弟姐妹和一百多个亲戚长辈替他安排好了所有事情,买好了车票,选好了订婚对象,甚至帮他想好了婚礼上该说什么祝酒词。但没人问过他想不想要。没人说过我相信你。
杰里先生,温米说,你在想什么?
在想一个人。
你也要等人吗?
他顿了一下。也许我在等自己。
温米没听懂,但她点了点头,像模像样地拍了拍他的胳膊。那一定等得到的。
杰里忽然觉得鼻尖有点酸。他揉了揉眼睛说是沙子迷了眼。温米没拆穿他,只是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跑去帮阿兰娜挂伪装用的树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