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银心湖列车
从侧面照过来,在雕像的面孔上切割出明暗的边界。她想起雅儿抱怨过的那个,不禁笑了一下。那张脸其实不算宽,只是有些圆润罢了,像谢拉格人揉出来的面包,带着一种朴实的、不事雕琢的郑重。然后她看到老修士还在扫地。雪不断落下来,他扫掉一层,新的一层又铺上去,像是某种徒劳的、但必须继续的仪式。罗莎琳想起他的身份——佩尔罗契家的老家主,阿克托斯的父亲,那个二十年前站在窗后看着她被母亲抱走的人。她不知道他现在扫的那些台阶,有没有其中一级是他当年站过的那一级。

    她上了车,找到自己的座位。窗外的风景开始移动,雪原、山丘、零落的房屋依次向后退去。她握着那块刻着耶拉冈德图案的石头,石头被晨光照得温润光滑,像一颗被岁月磨去了棱角的心。列车驶出车站时,她看到月台上那个老修士直起身来,扶着扫帚,望着她这趟车的方向。风掀起他长袍的下摆,露出下面旧得发白的裤脚。他就那样站了很久,直到列车消失在弯道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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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在同一趟列车上,另一节车厢里,灰礼帽也在看窗外。他坐的位置靠后,能看到银心湖的冰面在晨光中慢慢退远。他面前的小桌板上放着一只盲盒——透明树脂里封着一只水晶冰封驮兽,侧卧在冰蓝色的底座上,做工精细到每一根毛发都分得清。他本来只是顺手买的,作为终于要离开这个鬼地方的纪念品,没想到拆出了隐藏款。

    他用指尖拨了拨水晶驮兽的耳朵,小东西纹丝不动。他把它放进口袋里,和那枚领针放在一起,然后重新看向窗外。耶拉冈德像正在变远,那张被日光铺满的脸在远方渐渐缩小,缩小到和他口袋里那只水晶驮兽差不多大。他在心里整理着要向开斯特公爵汇报的内容:异铁运输线路、一号项目的存在、银心湖下的不明建筑群、卡西米尔商业联合会的介入、罗德岛干员的出现。所有线索都串联在一起,形成一个足够清晰的轮廓——谢拉格正在建造某种不该被建造的东西。而在这些线索的边缘,还有一条信息他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写进报告里。那条信息关于一个侍女,关于两条影子,关于那句祂累了。他最终决定把它写进去,但放在报告的最后一页,用最平实的语言,不加任何主观判断。因为公爵问过的问题——耶拉冈德是否真实存在——他觉得自己已经有答案了,虽然他还不知道怎么把这个答案翻译成政治语言。

    他合上笔记本,把水晶驮兽从口袋里又掏出来看了一眼。驮兽的眼睛是两颗极小的蓝宝石,被树脂封住之后,在任何光线下都亮着,像两只永恒注视着什么东西的、冻住的瞳孔。他忽然觉得,这也许就是耶拉冈德的某种模样——一双不被看见的眼睛,一直在看着。他把驮兽放回口袋,继续望向窗外。谢拉格的雪原正在退远,变成一条细细的白线,然后消失在视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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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列车驶出视野的时候,锏站在耶拉冈德像的最高处。风很大,吹得她刚换上的干净外套猎猎作响。腰腹的伤口在绷带下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缝合的线——她可以感觉到那些线在皮肤下收紧又松开,像一把小小的、不断重复的手势。她低头看着银心湖的冰面——那些裂纹还在,但已经被一层薄薄的新雪覆盖了大半。再过几周,等到春天真正来临的时候,这些裂纹就会在冰面融化时消失。新的湖面会回到最初的样子,平滑、完整、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像雪落在松枝上。她没有回头。

    他走了。恩希欧迪斯说。

    你呢?

    锏沉默了一会儿。风从她身边穿过,往更远的地方吹去。她看着山下那个正在变小的车站,看着铁轨延伸向看不见的远方,看着谢拉格的雪原在日光下铺展成一片宁静的、无边无际的白。她背上那把缩小版巨剑的重量,和腰间双锏的重量,在她身体两侧保持着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