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爵夫人坐在一辆破旧的马车里,身上穿着一条被扯坏了的裙子,头发散乱,嘴唇干裂。她看见戴菲恩的时候,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戴菲恩的手。那只手冰凉,像一块石头。
“跟我走,”子爵夫人说,“开斯特公爵愿意庇护你。只要你接受她的提案,温德米尔公爵领不会生灵涂炭。”
戴菲恩看着她。这张脸她认识——曼宁,母亲的表妹,她应该在“加拉瓦铁盾”里享受着贵族待遇,而不是坐在一辆破马车里,像一个逃难的农妇。
“您怎么逃出来的?”戴菲恩问。
子爵夫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那些该死的军官……他们一股脑冲进了要塞核心中枢,用剑指着我。一定是冯提尔侯爵在为他们撑腰。我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换了身朴素的衣服逃了出来。”
戴菲恩沉默了很久。风从河面吹来,带着血腥味和焦糊味。河面上还漂着那只红色的绣花鞋,鞋带还系着,像刚从脚上脱下来的一样。
“我是我母亲的女儿,”戴菲恩说,“这些战士的同伴。其余的,我什么也不是。在我流干最后一滴血之前,我哪里都不会去。”
子爵夫人的脸白了。“戴菲恩,你真的想离开你的家族、你的血统和使命,永远流浪下去吗?”
“我为了他们站在这里,”戴菲恩说,“我为了不让你们这样的人继续玩弄他们的生命站在这里。在我流干最后一滴血之前,我哪里都不会去。现在,请离开吧。希望萨卡兹不会抓住您。”
子爵夫人的嘴唇在发抖。她想说什么,但戴菲恩已经转身了。她的军大衣在风中飘起一角——母亲的军大衣,袖子还长出一截,肩膀处还垮着。她还穿着它。她不知道自己要穿到什么时候,但她知道现在还不是脱下来的时候。
子爵夫人走了。马车轮子碾过碎石的声音渐渐远了,消失了。戴菲恩站在原地,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风从河面吹来,冷。她把手插进军大衣的口袋里。口袋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手帕,没有钥匙,没有任何属于“温德米尔公爵继承人”的东西。只有一些线头,和几粒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沙子。
---
灰礼帽是在那天傍晚来的。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长风衣,戴着一顶灰色的礼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身后跟着两个穿深色外套的手下,沉默地站在营地外面,像两尊石像。他从那辆黑色的越野车上搬下来几个箱子——不是武器,是食物。罐头,压缩饼干,还有几袋大米。
“向英雄献花,”灰礼帽说,“温德米尔小姐。”他没有叫戴菲恩的名字。他叫她“温德米尔小姐”。不是“戴菲恩小姐”,不是“阁下”,是“温德米尔小姐”——一个模糊的、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她继承人身份的称呼。
“我还带了一批口粮和弹药作为礼物。”
戴菲恩没有说话。她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来送礼。
“诸王之息。”灰礼帽说,“维多利亚的国剑。我可以用这些口粮和弹药来换它。”
推进之王靠在墙上,手里握着锤。她没有看灰礼帽,而是看着营地里那些正在排队领食物的难民。孩子们在哭,大人们在低声安慰,老人们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睡觉还是在祈祷。
“如果你们的盘算是把这把剑安稳留在后方,支起一个王公贵族们用来避暑喝茶的帐篷,”推进之王说,“那就给我滚开。”
灰礼帽的眉毛动了一下。
“只要你们真的愿意把这东西带到前线,为维多利亚的战士、市民或者没了家园的可怜人遮风避雨——那我大可以把这根铁条交给你们。”
灰礼帽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虚伪的、敷衍的笑,而是一种更接近于苦涩的、带着某种自嘲的笑。
“殿下,”他说,“有时候出现些新的声音也许不是坏事。”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是否该说出口。
“这只是个人的承诺。不是‘灰礼帽’,而是萨福克爵士,贝林厄姆的私人看法。”
戴菲恩不知道萨福克是谁,贝林厄姆是哪座庄园的主人。但她知道,灰礼帽在用自己的名字——而不是他的代号——说话。
他摘下帽子,放在胸前。灰色的礼帽,左侧插一根黑色羽毛——据说那是他第一次处决目标时从现场捡来的。从那以后,每一任继承这个代号的人都会戴着同样的羽毛。没有人知道现在这顶礼帽下面的人是谁,他叫什么名字,他长什么样,他来自哪里。只知道他效忠于开斯特公爵,或者说,效忠于开斯特公爵所代表的那部分维多利亚。
“我的奶奶,”灰礼帽说,“在四国战争期间因感染被处决。”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情,一件他已经不再感到疼痛的事情。“她出门前大笑着告诉我爸,因为打仗感染矿石病的概率不到百分之三。等我继承了爵位,去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