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这会是多么灾难性的后果——数十万,乃至数百万的人会——”
“会流血,会死亡,会被这个时代埋葬。”莱托替她说完了这句话。
戈尔丁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你很清楚这一切!”
“是啊,我很清楚。”莱托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首诗,“但我不得不承认,是你开导了我,是你让我重新开始反思自己的选择。若是让我逼问自己的内心——我并没有那么在乎。”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雾气在玻璃上凝结成细密的水珠,像无数只眼睛在凝视着他。
“让我们抛掉那些假惺惺的对‘人类’或是‘文明’的奢望吧,戈尔丁。在年轻时,我们曾经畅谈这些东西,我们满怀憧憬,赞美着历史上那些杰出的人物。人啊,万物的灵长!我们的智慧与勇气让我们能区别于野兽,缔造这片大地上如此辉煌的奇迹!但如果从书本前抬起头来,把那些传奇故事一一与现实比对,我们就会发现,它们的结局何其相似。相同的堕落,相同的腐朽,相同的自取灭亡。如果我们热忱赞颂的那些东西从一开始就不过是短暂的泡影呢?如果认为它们永恒存在的我们才是天真的一方呢?如果毁灭,才是我们的本性呢?”
戈尔丁的声音低了下去:“你以前没有那么悲观,莱托。”
“悲观?”莱托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微笑,“戈尔丁,你的用词很温柔,你居然只是称我的这些疯话为‘悲观’。我以为我会招来更尖刻的批评。”
他的目光落在戈尔丁的脸上,停留了很久。
“看来……你也没有我以为的那么坚定。我只是……累了。我只是开始试着面对现实,这很痛苦,但我只能这么做。如今,对于那天的对话,我可以给你一个新的回答。我没有为自己选择任何使命,戈尔丁女士。我不过是想……在接踵而至的毁灭中,活下来。可悲又懦弱,渺小又单薄。但这确实是我得出的答案。我唯一能得出的答案。我还能怎么办?”
“你是个军人,你应该——”
“服从命令?服从谁的命令?”莱托的声音忽然尖锐了起来,像一根针扎破了某种膨胀的东西,“国王早就死了,议会被萨卡兹们掌控,每个大公爵都有自己的小算盘。”
“你本可以——”
“成为一个英雄?”莱托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一种疲惫到了极点后的平静,“代价是什么呢?如果我觉得这份代价我担不起呢?”
他转过身,走回书桌后面,坐下来,双手平放在桌面上。
“在你进门的时候,你看过门口那个卫兵的眼睛吗?我手下那些军官,那些伙伴,那些迷茫的年轻人——提尔有五个孩子,萨珊的母亲已经瘫痪三年了,托特的弟弟得了矿石病。血魔会抽干他们的血。”
“屈服也无法避免这些发生。”戈尔丁的声音很小。
“起码……今天还没发生。”莱托说,“戈尔丁,依我个人的角度,我也希望你活下来。从根本上,我们或许是一类人。只是我终于决定放弃,而你还在坚持。”
“我与你,绝不相同……”
莱托没有接她的话。他伸手从桌上拿起一个通讯器,按下了播放键。
杂乱的求救声从扬声器里涌出来,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整个房间。
“萨卡兹突袭……卡登区的安全屋……”
“奥克特里格区的安全屋……”
“喂喂,听得见吗,玛格纳区的安全屋正在遭受……”
戈尔丁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颜色。
莱托关掉了通讯器。房间里又恢复了那种沉重的寂静,只有壁炉里的火在低声呢喃。
“戈尔丁,他们因你而死。”他的声音很轻,像刀刃划过丝绸,“你把他们推进火坑。这就是你的‘战斗’所带来的结果。我为此哀悼。”
戈尔丁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中的树。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她的手垂了下去,那个信封从指间滑落,飘到地上,像一个断了翅膀的鸟。
她没有弯腰去捡。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莱托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胜利,没有嘲讽,甚至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巨大的、空洞的、深不见底的疲惫。
门开了。
茉莉走了进来。
不——那不是茉莉。她的脸是茉莉的脸,她的头发是茉莉的头发,她走路的样子、她微微皱眉头的方式、她双手交握在身前的那种姿势,全都是茉莉的。但她的眼睛里没有茉莉的光。那双眼睛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什么也照不出来。
戈尔丁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茉莉!你也被他们抓来了?!”她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