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指什么?”
“无论是我们,还是萨卡兹,乃至自救军的行动,你们从来不是一无所知。”
灰礼帽沉默了片刻。“也并不像各位想象的那般简单,那般完整。萨卡兹,特别是王庭中的某些人就算对我们来说也很棘手,我有很多同事因此丧命。”
“可你们自始至终都牢牢把握着事情的走向。”阿米娅的声音没有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称量过的,“你们——尤其是你们背后那些维多利亚的大公爵们——为什么要放任事态发展到这种地步?”
灰礼帽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看着天空中那艘飞空艇的阴影。它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个古老的神明在俯视着人间的纷争。
“那位卡兹戴尔的摄政王是个了不起的对手,我想,这一点连老威灵顿都会承认。卡兹戴尔军事委员会的那些技术与装备也让人印象深刻。”
“这种夸赞由一位维多利亚大公爵意志的代行者说出,未免也太像句讽刺了。”阿米娅说,“据我们的分析,特雷西斯的实力确实很强大,但是远不该让维多利亚陷入如此被动的境地。现在我明白了,你们只是选择袖手旁观。你们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国家陷入战火。”
灰礼帽转过身来,帽檐下的阴影似乎淡了一些,露出一双疲惫的、深陷的眼睛。
“阿米娅,罗德岛的小小领导人,你多大?十五岁还是十六岁?你甚至还只是个孩子。你们痛恨鲜血,你们痛恨战争。但我要说明一点,我们也没那么喜欢这些东西。但对于我们,战争的目的永远不是它本身——战争是政治的延伸。萨卡兹们需要用一场战争团结自己,维多利亚未必不需要。只不过,团结在谁的周围值得探讨。”
“仅仅为了这一点,你们就——”
“这一点很重要,比你想的重要得多。”灰礼帽打断了她,“战争是残酷的,它会带来伤害,带来死亡,它会让我们以最赤裸裸的样子暴露在彼此面前,它会扯下所有伪装。在历史行进的某些阶段,我们需要这种坦诚。每个人都需要。”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报告,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狂热,不是冷酷,而是一种被时间反复碾压后才会出现的、近乎悲悯的清醒。
“做好准备吧,罗德岛的各位,我们该启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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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城防军指挥部。
莱托中校的办公室在一座灰白色石质建筑的顶层,窗外是伦蒂尼姆永恒的雾霭。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壁炉里的木柴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莱托坐在书桌后面,手指交叉搁在桌上,目光落在门口。
他是一个高卢出身却在维多利亚步步高升的古怪人物。高卢——那个曾经与维多利亚并列为大国、后来在战争中被撕碎的国家——已经不存在了。莱托是在那片废墟上长大的,他看着自己的故乡被火焰吞没,看着自己的同胞流离失所。后来他逃到了维多利亚,穿上了维多利亚的军装,一步一步爬到了今天的位置。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能在城防军指挥官的位置上坐四年——尤其是在萨卡兹占领伦蒂尼姆的四年里。有人说他精明,有人说他懦弱,也有人说他只是运气好。他不在意这些评价。他在意的只有一件事:活着。
门开了。
戈尔丁站在门口。她的脸色苍白,嘴唇上没有血色,眼眶微微泛红。她的手里捏着一个信封——那里面装着什么东西,也许是一封信,也许是辞职信,也许是她的遗书。她没有拆开它,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
“请进。”莱托说。
戈尔丁走进来,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莱托……你比我想象的要了解我们。”她的声音沙哑。
“你指哪些?”
“伦蒂尼姆自救军。你从哪里知道的消息?”
莱托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重要吗?请坐吧,戈尔丁女士,不用那么紧张。这场战争并不发生在你我之间。”
戈尔丁没有坐下。她站在那里,手指攥紧了信封的边缘,纸被捏出了褶皱。
“回答我,莱托中校。”
莱托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像是一个人在深夜醒来时发出的声音。
“我知道你是来干什么的,戈尔丁。你想拖延时间。你以为你还有足够的筹码来与我谈条件,你以为你还能帮助你的那些朋友们。很遗憾,戈尔丁女士,我以为你不会这么天真。”
戈尔丁的嘴唇在发抖,但她的声音没有抖。“我们不久前刚聊过一次,莱托中校。你说,你不想让伦蒂尼姆变成下一个林贡斯。看看我们的周围吧,看看伦蒂尼姆正在奔向的那个深渊。这就是你声称的‘为自己选择的责任’吗?”
莱托沉默了很久。
壁炉里的火光照在他的脸上,明灭不定。他的脸很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像一个在沙漠中行走太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