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吞没了他。管道里有一股铁锈和机油的味道,混合着潮湿的空气,呛得他咳嗽了两声。他摸索着向前爬,膝盖磕在管壁上,磕破了皮,他没有停下来。他知道这条管道通往萨迪恩区——至少他调查过的那份地图上是这么画的。他从来没有走过这条路,他不知道前面等待他的是什么,他只知道他不能再回头了。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他将在萨迪恩区的管道网络中穿行,找到自救军,学会用弩,学会在萨卡兹的眼皮底下活动。他会在某一天遇到一群从罗德岛来的人,为他们引路,穿过那些只有他才知道的地下通道,进入伦蒂尼姆的腹地。他会成为一个不同的人——不是英雄,不是战士,只是一个学会了在黑暗中生存的工匠。但他永远不会忘记那面降下来的旗帜,永远不会忘记奶奶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永远不会忘记流水线的轰鸣声。
但那是以后的事。
此刻,他只是费斯特,一个二十三岁的逃工,在黑暗中向前爬,不知道前面有什么。
这一天,伦蒂尼姆所有军工厂完成了交接,换上了萨卡兹的旗帜。旗帜们在风中飘扬,从海布里区到奥克特里格区,从萨迪恩区到议会广场,一面接一面地展开,像一场黑色的瘟疫,从工厂的烟囱上向整座城市蔓延。
它们迎风飘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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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九八年,伦蒂尼姆的天空比去年更低了。
圣王会西部大堂是这座城市最古老的建筑之一。在伦蒂尼姆还不是移动城市的时候,它就已经矗立在这里。德拉克王室曾用黄金和红宝石装点它的外墙,那些装饰早就在三百年前的大火里烧成了灰,但建筑的骨架留了下来——石头烧不化,仇恨也烧不化。第一位阿斯兰王在这里加冕,最后一位阿斯兰王在这里被俘。每一块石头上都刻着一个朝代的开始和另一个朝代的结束。
如今坐在这个大厅里的不再是德拉克,不再是阿斯兰,不再是维多利亚议会的议员。是萨卡兹。
特雷西斯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摊着一份又一份的情报。高多汀公爵没有动作,诺曼底公爵的钢材流向可疑,威灵顿公爵的高速战舰在轰鸣,开斯特公爵吞下了斯塔福德公爵的残余势力。每一条情报都是一颗棋子,每一颗棋子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战争要来了。不是可能来,不是快要来,是已经在路上了,只差一个落子的声音。
他闭着眼睛。不是睡着了,是在看——看那些只有闭上眼睛才能看见的东西。他看见伦蒂尼姆外的迷雾,看见迷雾散去之后露出的刀枪,看见那些刀枪指向的方向。他在这座城市里坐了三年,等了三年,准备了三年。现在,等待要结束了。
脚步声在大厅里响起。很轻,但特雷西斯听见了。他的耳朵比大多数人灵敏——萨卡兹的耳朵,在几千年的战争中被训练出来的耳朵,能从最细微的声音里分辨出敌友、远近和来意。
他没有睁眼。
“特雷西斯。”那个声音说。
他睁开了眼睛。
特蕾西娅站在长桌的另一端。粉色的长发垂在肩头,脸上带着一种他看不透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喜悦,不是愤怒,不是平静,而是所有这些情绪混在一起之后的那种颜色,像把所有的颜料都倒进一个杯子里搅匀之后得到的那种灰。
特雷西斯与特蕾西娅——曾经并肩作战的兄妹,后来分道扬镳的敌人。她死在三年以前,至少所有人都这么认为。但此刻她站在他面前,像一个从历史书里走出来的幽灵。她是怎么回来的,为什么回来,她现在是活着还是死了——这些问题特雷西斯没有问,也许他心里也非常清楚。但现在他只知道,她在这里,这就够了。
“是你啊。”他说。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听不出任何感情。但他的手——那只放在桌面上的手——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只有一瞬,然后就恢复了平静。
“你睡着了?”特蕾西娅问。
“……也许。”
特雷西斯把面前的情报拢了拢,推到一边。“维多利亚的公爵们都很狡诈。他们精心筛选出每一条流入伦蒂尼姆的情报,让萨卡兹自乱阵脚。我们在博弈中并不占据优势。但也未曾落了下风。”
“军事委员会总有无尽的事务。”特蕾西娅在他对面坐下了,动作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我们的历史就是脆弱如斯。任何一份情报上的批注有了偏差,都足以让卡兹戴尔万劫不复。而现在——现在我们身在伦蒂尼姆,情况却并没有太大变化。你依然如此疲惫。”
特雷西斯看着她。他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睛,她坐在那里的姿态。这个女人曾经是他的盟友,后来变成了他的敌人,现在又坐在了他的对面。他不知道她是谁——不,他知道她的名字,知道她的身份,知道她的每一个公开的秘密。但他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他从来都不知道。
“不,有一点变了。”他说,“你在这里。”
特蕾西娅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