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那枚高卢勋章——那是她藏在衣橱最深处的东西,她从不拿出来,也从不扔掉。此刻她把勋章攥在手心里,金属的边缘硌着她的掌心,让她想起二十二年前那个七岁女孩把甲胄的铁锈攥进掌心的样子。
一个孩子问:“戈尔丁老师,您认识蒸汽骑士吗?”
戈尔丁沉默了一会儿。。他在奥克特里格区生活过。鞋匠汤姆是他的老朋友,所以才总是喜欢念叨陛下与蒸汽骑士的故事。他是陛下生前选中的最后一名蒸汽骑士——也是至今为止最后一名蒸汽骑士。”
孩子们安静了。他们不知道“最后”这个词意味着什么,不知道它背后有多少没有说出来的故事。他们只是安静地听着,等着故事继续。
但戈尔丁没有再说话。她在角落里坐下,背靠着潮湿的墙壁,闭上眼睛。她听见外面的炮声在渐渐稀疏,听见孩子们的声音在渐渐安静,听见自己的心跳在渐渐平稳。
她想,明天早上,这座城市会变成什么样子。
黎明来的时候,炮声停了。
戈尔丁从地下室走出来,推开了学校的大门。街道上没有人,只有碎玻璃和砖块散了一地,像是被巨人随手扔下的积木。空气里有一股焦糊的味道,混着灰尘和湿漉漉的晨雾,呛得人嗓子发疼。远处议会广场的方向,几栋楼的屋顶塌了,露出歪斜的房梁,像一排被打断的肋骨。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很多人同时迈步,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整齐划一的声响。那声音从圣王会西部大堂的方向传来,穿过议会广场,淌过碎片大厦的阴影,一路向奥克特里格区蔓延过来。
戈尔丁站在门口,没有动。
队伍转过街角的时候,她看见了那些士兵。他们的制服不是维多利亚城防军的蓝色,也不是大公爵军队的红色。那是黑色的,深浅不一的黑色,像一块块刚从火堆里扒出来的炭。他们头顶上的角在晨光里投下奇怪的影子,有的弯,有的直,有的像树枝一样分叉,但没有一个人的角是完整的——每只角上都缠绕着源石结晶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诅咒刻进了骨头里。
萨卡兹。
戈尔丁认识这个种族。历史书上说他们是战争中的雇佣兵,说他们为出价最高的人卖命,说他们的双手沾满了泰拉大地上每一个国家的血。但她从来没有亲眼见过这么多萨卡兹站在一起,排成队列,踏过维多利亚的街道。
队伍很长,长到她看不见尽头。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骑马的军官,金色的头发在黑色的队伍里格外显眼。他没有看路边的房子,也没有看躲在窗户后面偷看的人,只是直视着前方,像是这条街道、这座城市、这片土地,都已经在他的地图上被重新标注了名字。
戈尔丁退回门里,把门关上。她的手指在门闩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扣上。
茉莉从楼梯上跑下来,脸色苍白:“戈尔丁女士,外面——”
“是萨卡兹。”戈尔丁的声音很平静,“他们不会待太久的。雇佣兵打完仗就会走。”
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不确定是不是真的。但她需要这么说,需要让茉莉相信,需要让楼上那些还在发抖的孩子们相信,需要让自己相信——这座城市的命运不会在一夜之间被改写,蒸汽骑士的故事不会成为绝唱,和平不会在二十二年的谎言之后,终于露出它狰狞的真面目。
但萨卡兹的军队没有离开伦蒂尼姆。
一天没有,一周没有,一个月也没有。人们在议会广场上扎了营,在碎片大厦的阴影下架起了炮台,在奥克特里格区的街道上设立了检查站。后来人们才知道,这些萨卡兹并非为任何一位公爵服务——他们有自己的主人,自己的计划,自己的野心。他们不是雇佣兵,他们是占领者。
至于蒸汽骑士——那些比落雷和疾风都快、能在云朵上行走的钢铁巨人——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们。
戈尔丁偶尔会在深夜里想起海蒂,想起她说“和平还会再来”时脸上的表情。她不知道海蒂有没有把情报送出去,不知道那几万人的命有没有被救回来,不知道海蒂还活着没有。她只知道,有些誓言比人的命长,有些路比人的一生远。
她还常常想起二十二年前那个七岁的女孩,站在坎伯兰公爵府的花园里,对着她的侍女发誓:“我会继承它,守护它,直到我的生命终结为止。”那个女孩后来怎么样了,戈尔丁不知道。她只听说坎伯兰公爵在那场未遂的政变后死于非命,公爵府在大火中化为灰烬,他的女儿从此流落异乡。
但戈尔丁总觉得,那个女孩会回来。就像那具残破的甲胄一样,站着,不肯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