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西暖阁。
一场绵密的春雨方才停歇,露出一道彩虹。
雨过天晴之后的几缕阳光通过窗户照在一方棋案上。
对弈之人正是司马照和谢晏。
棋案上的这盘围棋此刻已经尽入了白热化的关键时刻。
谢晏执黑子,指尖捻着棋子往往思虑再三,在心底反复权衡利弊之后方落定,就象在朝堂上根据线索逐条分析。
司马照手执白子,行棋干脆利落。
往往是谢晏方才抬手收势,他的白子便紧随落下,干脆迅疾,全然没有斟酌迟疑的模样。
棋案的一角搁置着一封拆启的密表,黄绫封皮盖着胡宗茂的安南国相官印。
午后斜斜穿过窗棂的日光,在案桌上投射出一道狭长的暗影,将那封文书的影子拉得极长。
谢晏指尖悬着黑子,目光从纵横交错的棋盘挪到那封密表,低笑一声。
他手腕微沉,黑子磕在棋盘边角,一声轻响破开殿内沉寂:“胡宗茂果然是只老狐狸,竟递上表章恳请陛下放陈少龙归国复位。”
“不简单啊,不简单啊。”
谢晏连道两声不简单,眼中不仅没有被算计的恼怒,反而是几分激动。
好久没有碰上棋逢对手的人了,如今碰上了,怎么会没有兴致?
和蠢人斗有什么意思,和自以为聪明的人斗一斗才有意思。
司马照垂着眼眸紧盯棋盘,伸手在棋子奁里拈起一枚,在棋案上落下。
精准切断黑棋向外突围的出路。
“不过是个懂得借势,有点小算计,自以为是的人罢了。”司马照淡淡开口,“禽兽之变诈几何哉,止增笑耳。”
君臣二人会心一笑。
胡宗茂算盘的打得不错。
想用这种办法把大魏架在火上烤,让大魏两难?
可笑。
可笑啊。
说罢,司马照伸手拿起案上那封千里加急送来的密表。
打开之后仅仅随意翻了两页,便扔回在原处。
不用往下读了,信中胡宗茂写的东西几乎和他预料的一摸一样。
开篇先以赤诚臣子自居,细数权臣辅政的劳苦,然后在中段哭诉国中动荡的委屈,博取同情,末尾话锋陡然一转,主动提出愿交出权柄,恭迎世子归国,把自己塑造成保全陈氏王族的千古忠臣。
呵呵,呵呵……
“小算盘倒是打得挺精明。”司马照端起青瓷茶盏,语气闲散,“但是没用。”
“他无非就是想着朕扣住陈少龙不放,就能借着朝野舆论,洗清自己弑君窃国的罪名,将篡逆的污点慢慢抹去,和我大魏打嘴炮,扯皮。”
“朕要是放陈少龙回去,他就派兵截杀,仗着安南地势,和我大魏打游击拖下去,呵呵……”
谢晏皱着眉毛,沉声道:“陛下,万一胡宗茂没有杀陈少龙,而是明面上逢迎陈少龙,实际上把陈少龙软禁下,暗中把握朝政呢?”
司马照摆摆手,笃定道:“他不会的。”
“且不提陈少龙胡宗茂之间有血海深仇,胡宗茂有没有那个胆子让陈少龙活着,单单就说他胡宗茂。”司马照饮了一口茶,“他胡宗茂六世为安南国国相,为的就是这一天。”
“他好不容易把陈百臣杀了又清扫了陈氏一族,眼瞅着就要登上那个位置了,此刻怎么可能会让陈少龙这个有陈氏血统的人活着。”
“胡宗茂是忍不下去的,他信奉的是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是不会有自己的计划有一点变量的。”
司马照目光眺望安南方向:“更何况胡宗茂一直以聪明人自居,瞧不上任何人。”
“这样的人,往往有一个缺点,就是傲慢,他看不起任何人,自然也就只相信自己,不相信任何人的话,独断也就不稀奇了。”
“只要是他做出的判断,他就认为就一定是对的,谁也不能置喙”
司马照抬手捏起一枚白子,啪地一声钉在棋盘上地一处位置。
这一处位置乍看不稀奇,仔细一看正是黑棋的死穴。
原本盘踞棋盘中央、看似势不可挡的黑龙被硬生生拦腰斩断,首尾两处棋路彻底隔绝,任凭黑子如何腾挪辗转,再无一丝翻盘的馀地。
谢晏垂眸凝视棋局,捏在掌心的黑子几番斟酌,最终缓缓放回棋奁。
谢晏起身躬身一礼:“陛下,此盘棋,臣输了。”
司马照抚须笑:“哈哈,能赢你一盘,不容易啊。”
司马照垂眸看向那条陷入绝境的黑龙,神色沉静无波,平缓的嗓音带着身居高位久了淬炼出的从容和笃定:“他胡宗茂,也妄想同我大魏扳手腕。”
“呵呵……”司马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