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能连忙取来三炷上品檀香,双手平托躬身,恭躬敬敬将香递至赵阳身前。
赵阳眼皮微抬,目光淡淡扫过香火,既不伸手承接,也不曾移步,任由觉能举着香烛悬在半空。
亲兵持刀入大殿,凛冽气势压得殿里一众僧人禁若寒蝉,殿内只剩烛花偶尔噼啪作响。
常理来说,刀兵入佛殿,乃是大不敬。
但此刻,无人敢出声指责。
赵阳才慢悠悠开口:“本国公听说手上有血的人会入地狱。”
他转过头,一双眼睛如鹰隼一般直视觉能,冷声道:“本国公半生征战,杀伐遍野,手上亡魂不下百万。”
“觉能大师且说,本国公这般满身血腥之徒,死后可要坠入阿鼻地狱?”
说罢,赵阳尸山血海之气铺开。
竟隐约间冲散了殿内的香气和庄严。
觉能一瞬间反应过来,掌心冷汗涔涔,捧香的手指微微发僵。
他毫不怀疑,如果说是。
赵阳腰间的刀就会出鞘斩下自己的头颅,再来一场佛前刀兵。
觉能凝思片刻,躬身回话:“佛有怒目金刚,以杀伐除奸佞。”
“国公剪除江南割据叛党、跋扈世家,杀一人而安万众,庇佑无数流离百姓,乃是济世大善,何来入地狱一说。”
赵阳闻言一声冷嗤。
还不傻,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他抬眸缓缓逡巡殿中诸佛菩萨、护法金身,桀骜的眉眼裹着几分嘲弄:“依大师所言,本国公倒看出一桩怪事。”
“这殿上的金刚怒目横眉,看上去凶戾逼人,眼底反倒藏着渡世慈悲,两旁菩萨低眉含笑,仪态温婉和善,望去却满眼漠然无情,还望大师解惑。”
觉能脊背绷得笔直,垂首谨守禅理应答:“金刚手段,源于济世慈悲,凭雷霆荡尽世间恶患,菩萨心肠,贵在冷眼观世,勘破红尘虚妄悲欢。”
赵阳微微颔首,静静凝视俯首的觉能,半晌才轻吐一语:“本国公上山之时,偶然得知一小和尚家中父母俱在,却因佛法有缘从小入寺修习武艺,时至今日。”
“不知何解?”
说罢,赵阳手握刀鞘,审视地看着觉能。
觉能下意识咽了一口口水,不假思索地答道:“国公爷说的是灵慧吧。”
“灵慧幼时江南刚刚安定,父母虽在,却无力抚养。”
“那日正值贫僧下山布施,见其父母子女众多,顾不上灵慧,心生怜悯,征求了他父母的意见后,才带了他上山修行。”
“阿弥陀佛”觉能双手合十道了一句佛号,“佛法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如今灵慧已经长成,父母俱在,红尘事未了,理应还俗。”
赵阳闻言未表态,只是扫视一圈殿内。
见殿内没有小沙弥,方才点了点头,沉声说道:“虽说出家修行是个人选择,但本国公想佛祖应也不愿见骨肉分离之事。”
觉能双手合十,道了一句阿弥陀佛:“贫僧受教了。”
赵阳点点头:淡淡道:“觉能大师佛法高深,假以时日,定能修成正果。”
一语作罢再无下文。
觉能暗自长长换气,后脊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贴身黏在身上,阵阵发凉。
赵阳转头漠视满殿神象,眼底满是不屑。
他一生见惯乱世流离。
饿殍遍野之时神佛不曾布施粒米,异族寇边、战火焚城之时诸佛静默不语,空占香火,却难解苍生分毫疾苦。
普天之下,他唯独敬拜陛下。
唯有陛下方能定乱安民、重整乾坤。
如果有佛祖,那陛下就是救世佛祖!
亲兵上前接过觉能手中檀香递给赵阳。
赵阳随意攥着香杆,行至香炉跟前,脊背挺如青松,分毫没有躬身叩拜的礼数,将三炷檀香随手插进炉中灰土。
袅袅青烟盘旋上升,缠绕莲台佛象。
插完香火,赵阳移步离开香炉,侧目看向觉能,语气半带敕令、半藏威慑:“陛下新设宗教事务司,广邀天下得道高僧齐聚京师辩经论法,理清佛门规制。”
“陛下知晓本国公曾经略江南,特意降旨,命本国公全权出面,寻访征召江南各处高僧入京参会。”
觉能心头猛地一沉,凝神细听,不敢有半点异动。
赵阳话锋骤然一转,唇角扬起一抹漫不经心的寒笑:“动身前来六清寺前,本国公走访江南多处禅寺。”
“只是有些寺院还干着二十多年前那些破事!”
“披着佛门皮囊,私囤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