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德失控了,引起了屠杀,大批的人被推上断头台。”
“这其中有敌人,但也有无辜之人,更有几句风言风语便被推上断头台的人,甚至有他们其中偏保守的自己人。”
“国家陷入了动荡,不少人起来反对罗伯斯庇尔,和罗伯斯庇尔的政府。”
“最终,罗伯斯庇尔也被推上了断头台。”
话音落,司马照长叹一声。
似乎是在惋惜这条没能走通的美德之路,惋惜这个不可腐蚀的美德天使。
司马寰嘴唇翕动,却说不出一句话。
司马照缓缓说道:“用美德治国,只会失控,甚至会引起暴政,但不是我们的君主暴政,而是民众暴政。”
“权力失控,朝野动荡,人心徨恐不安,祸乱朝局。”
“所以朕能做的,以及你,甚至后世之君,从来都不是强行根除,唯有步步筹谋,徐徐疏导,尽最大能力调和世间各方矛盾,稳住天下大局。”
“我们君主,与其说是一言九鼎,国家的主人,倒不如是各方利益的代表,一个起到粘合作用的胶水。”
“我们强,就能集成国家力量,将各方利益粘到一起,压下缓解他们的矛盾。”
“我们不强,国家力量就会分散,野心家们你方唱罢我登场,彼此攻伐,天下大乱。”
司马寰静静聆听,低头沉吟思索,眉宇之间壑然开朗,一时默然不语,细细体悟其中深意。
司马照稍作歇息,润了润嗓音,继续徐徐说道:“正因如此,朕才想着在流通天下的纸钞之上,刻印农家、匠人、将士等底层众生模样。”
“此举就是为了抬高天下底层劳苦百姓的身份地位,让奔波在世道之中的寻常人,真切感受到朝廷的重视与体恤,从而生出浓烈的家国归属感。”
“往后朕还要逐步在全国之内普及蒙学教化,开设更多免费学堂,让寒门贫苦人家的孩童也能踏入学堂读书识字,习得圣贤道理,不再一辈子困于山野田间。”
“待到日后底层百姓学识渐丰,心智全开,万众凝心聚力,凝聚而成的民间百姓力量,来日应该能足以与朝堂之上的士大夫、文武官僚形成分庭抗礼之势。”
话音落下,司马照目光骤然变得深邃悠远,目光直直看向身前的太子司马寰,沉声问道:“寰儿,你可还记得昔日朕教于你的三角形之理?”
司马寰陡然一怔,转瞬便回过神来,连忙躬身躬敬应答:“儿臣自然记得一清二楚,父皇昔日曾言,三角形最是具备稳固之性。”
司马照缓缓颔首,语气沉稳如山,藏着运筹天下的磅礴气魄:“没错,便是这个道理。”
“天下底层黎民百姓为一方力量,朝堂文武士大夫官僚为一方力量,而居中统筹四方、执掌乾坤的皇权,便是第三方力量。”
“此三股势力并立世间,彼此相互依存,又相互制衡牵制,无一方能够独大擅权,如此能稳稳守住大魏万里江山,制衡朝野内外各方势力,让整个王朝稳稳扎根。”
一席深谋远虑的治国大计缓缓道尽,养心殿内瞬间陷入一片寂静。
司马寰伫立原地,浑身心神俱震,不由得暗自倒吸一口凉气。
他心中满是极致的震撼,既震惊父皇眼光长远至极,将数十年之后的朝堂格局、天下大势、民生走向尽数谋划妥当,步步为营。
又深深感念父皇一心为国为民,为了大魏王朝千秋万代的安稳基业,倾尽心血殚精竭虑,甚至甘愿主动收敛手中独掌的皇权,下放部分权柄普惠万民,以三方制衡稳固江山。
这般胸襟气魄,着实令人由衷折服。
殿中静落无声,司马照轻抿嘴唇,目光幽深,望向窗外沉沉宫宇,心底藏着无人知晓的思虑。
他和其他皇帝不一样,他是穿越来的。
是风里来,雨里去,寒窗苦读十多年的人!
是接受过现代教育,有着远超这个时代千年良知的汉子!
历朝历代的世人皆执着自家世代坐稳龙椅,死守一家一姓的万里江山。
可往往事与愿违。
司马照他心中清明。
他比谁都清楚世间大势。
从古至今,从来没有任何一朝一姓的天下能够绵延千载,王朝兴衰更迭乃是定数,生生灭灭逃不开历史轮回的周期律。
任凭何等雄主励精图治,终究难逃数百年倾复落幕的结局。
司马照早已看淡皇权世袭的荣华执念,心中所想的也不是让司马一族永掌天下。
他穿越而来,为了活命参军。
为了富贵造反灭燕。
可真正到了执掌权柄的那一天,他反而迷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