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照悠然斜倚在铺着软绒锦垫的御座之上,手中捏着户部递呈上来的奏疏,看着内里所言,不由得低低哂笑几声。
一旁坐于下首,正陪着一同批阅朝堂奏折的太子司马寰听见笑声,当即停下手中笔墨,抬首满脸疑惑问道:“父皇何故发笑?”
司马照指尖轻捋颔下长须,笑意未散,随手便将手中这份户部折子递了过去。
司马寰连忙起身双手躬敬接过,凝神细细翻阅半晌,看完纸上内容,也忍不住唇角上扬,忍俊不禁道:“如此看来,户部一众官员倒是对父皇一片赤诚忠心。”
司马照轻轻摆了摆手,眼底带着几分无奈又好笑的意味,缓缓开口:“朕不过只是下旨,令户部众人商议新朝官钞定名,再一同拟定钱币图样罢了。”
“这群臣子心思倒是活络,径直将纸钞定名为神龙宝钞,还一心想着要将朕的容貌刻印在宝钞之上,这般举动,实在是让人哭笑不得。”
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满是不自在:“一想到朕这张历经岁月、已然生出皱纹的老脸,日后要印在钱币之上,被天下百姓日日拿在手中观瞻来往,朕心中便莫名觉得别扭。”
说罢,司马照端起一旁温热的清茶浅啜一口,缓声道出心中所想:“依朕之见,倒不如摒弃此念,挑选我大魏勤恳耕耘的农家百姓、精工造物的市井匠人、镇守边疆的铁血将士这般为国为民的世间楷模,亦或是选取国内名山大川、江河盛景刻印在钞面之上,方才最为合宜。”
司马寰闻言立刻拱手含笑反驳,言语间满是敬重:“父皇实在太过自谦,父皇春秋鼎盛,仪容凛然英武,气度卓然,何来苍老细纹之说。”
“父皇是世间数一数二的英武帝王。”
“陛下文治武功冠绝天下,一手稳固大魏朝局,擎起万里锦绣河山,立下不世基业,户部群臣心生敬仰,有这般想法也是人之常情,理所应当。”
“在儿臣看来,户部此番提议非但无不妥之处,反而恰到好处。”
“父皇便是整个大魏的江山社稷之主,是四海万民心中唯一的定心骨,更是大魏王朝的精神魂魄。”
“将父皇龙颜刻印在流通天下的宝钞之上,能让九州四海之人皆可瞻仰天颜,时时沐浴陛下浩荡皇恩。”
话语稍作停顿,司马寰眸光微动,似有满腹思虑藏于心底,欲言又止,神色间带着几分迟疑。
司马照将太子这般神态尽收眼底,心中早已洞悉他心思,淡然一笑,温声开口:“你心中既有想法,便直言道出便是,不必这般藏藏掖掖,束手束脚。”
司马寰闻言略带几分腼典地笑了笑,微微躬身道:“那儿臣便斗胆妄言几句了。”
见司马照轻轻颔首应允,司马寰才正色沉声道:“儿臣以为,将父皇圣容刻印在官宝纸钞之上,除却能够彰显陛下赫赫文治武功之外,更能让普天之下万千百姓从心底生出敬畏之心。”
“如今大魏疆域潦阔,乡野村落遍布四方,往日政令难入深乡,皇恩难及阡陌,诸多偏远之地的百姓只知乡绅族长,不识朝堂天子。”
“若是父皇龙颜随宝钞流转天下,乡下寻常百姓日日买卖使用,朝夕之间便能望见陛下仪容,久而久之,陛下的帝王威仪便会深深烙印在每一位百姓心中。”
“长此以往,万民真心臣服,上下一心,想来能从根源之上彻底破除前朝遗留下来皇权不下乡的千年沉疴旧弊,让朝廷律法、帝王政令畅通无阻,直达天下每一寸乡土。”
一番话条理清淅,是深思熟虑之言。
可司马照听完之后,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神色沉静淡然,缓缓开口:“寰儿,你只窥见了表层益处,却未曾看透内里长远布局。”
“昔日前燕朝堂沿用九品中正旧制,朝堂大权尽数被世家豪门牢牢把控,士农工商四大等级壁垒森严,世代难以逾越,最终酿成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的僵化局面,底层百姓永无出头之日。”
“自我大魏立国以来,朕广兴书院教化世人,大开科举选拔寒门英才,从根本之上冲击固守多年的等级秩序。”
“如今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早已不再是虚无缥缈的空话,昔日世家拢断朝政、把持仕途的巨大毒瘤,也已然得到极大缓解。”
说到此处,司马照语气微微凝重起来:“可局面得到缓解,并不代表能够彻底根除,根植于人心与世道之中的阶级隔阂,本就是世间无法彻底根治的固有痼疾。”
“世人皆有私心杂念,此乃是与生俱来的天性,任谁都无法强行扭转改变。”
“朕不能靠着圣贤仁德标准去苛求天下所有人,莫说是朕,所有人都不能用美德去要求其他人。”
“道德向来是约束自己的工具,而非绑架他人的利刃,一个人只要不违反律令,哪怕他道德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