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辨方向,不明时辰。
周遭雾气深浓,安静得只剩羽翼扇动的声音,还有她时轻时重的呼吸声。
那口锅在逃出来后直接缩成了一团烂苹果似的肉核,半分声息也无。事到如今,她竟然生出种想念——哪怕继续忍受那些疯癫话语,也好过如今在死寂中饱受折磨。
洛水情不自禁地将怀中的青俊又抱得紧了些,就好似这样便能从中汲取到一点勇气与安慰似的。
一路上她已经哭过了,可哭干了眼泪之后还是得面对现实。
奉茶给她的是个普通布囊,里面却装满了丹药,还有一套雕刀,以及一本包着油纸的小册子。
虽然不明奉茶为何给自己这些,可确实是派上了用场。
洛水靠着这些,将青俊伤口的碎肉剜了,又把所有补气、补血的药给他尽数喂下,最后又渡了灵气过去。
她把自己能想到的,能做的都做了,便只能听天由命。
可老天好像不是很怜悯他们,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青俊腹中的微弱的热气正在一点一点地散尽,从胸口那个可怖的大洞中散去。
洛水强压住涌到眼眶的泪,只努力将所剩不多的灵气灌注到身下的纸鹤之中,希望能催得它快一点,再快一点,不断地向前飞,直到——飞到什么安全的地方。
她想,自己飞的方向应当是没有错的。不知从何时起,周遭的雾气已经变得干净,乳白的色,带着浅浅的水息,除了沾在衣上发梢有些湿漉外,倒也不似先前一般令人不适。
就这般大约又飞了一盏茶的功夫,她看到了光。
依稀是烛火的光,在雾气深处晕出浅浅的黄,隐隐绰绰的两线,为她指出了一条缓缓向上的路。
每每洛水试图飞近一些,那些光便会悄无声息潜得远些,就好似有个为她掌灯的无形之人,不愿让她看清。
洛书微觉异样,犹豫间,却见身遭雾气逐渐稀薄,显出颇为眼熟的景致:
云烟清浅,松木蓊郁,重重叠叠的孤冷翠色之中,一条约有百阶的青石板径清晰可见,遥遥指向山势尽头的七重玄门、九重飞檐。
——是问镜阁。
凡天玄弟子正式拜入门中皆要来此正式祭拜天地师祖、点亮魂灯的祭祀之所。
入得殿中,满目皆是绣金日月的幔帐垂落,口鼻中沉檀的气息缭绕不散。
洛水抱着青俊跌跌撞撞地跑入最后一重殿中,看到那熟悉的案台玉像,长明灯火,还有些不可置信。
——也许是天意?
她想。
她实在是没法子了,所以冥冥之中师祖保佑她来到了这里。所以、所以如果她求一求师祖,或许就能找到摆脱眼下困境的法子?
洛水倒不是真觉得那师祖可以死而复生,救活青俊,帮她出去。
只是她初入天玄时曾作为外门弟子在此洒扫了足有一年,没人比她更熟悉这里。
她还记得这里有个专放贡品、礼器的房间,也许能在那里找到些合用的。
不过拿人东西,还是师祖的东西,总归还是要同人家先说一声。
这样想着,她像从前那般,于正中的蒲团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弟子洛水,求师祖佑我。"
"弟子洛水,求师祖帮我。"
"弟子洛水,求师祖谅我。"
这应当是她拜得最虔诚恭敬的一次,心中没有半丝杂念。
所以她得到了回应。
九重帐幔之后,玄法遮蔽之处,传来一声低低的轻笑。
"你这弟子,当真半点规矩也不懂。求人时候衣衫不整不说,连香火贡品也不给。"
"不仅不给,还要偷吃我的。"
"你说,天下哪有这般给人当弟子的?"
这声音也好,口吻也罢实在太过熟悉。
洛水当场如遭雷劈,一副活见鬼的表情。
应当是确实见了鬼,不然她怎么会听到了那鬼的声音?
——不对,那里面、那里面难道不该是、不该是……
"怎么了?"那笑容愈发愉悦,"如何连一声''''师祖''''也不肯喊?"
见洛水还是不答,那声音叹了口气,悠悠道:"罢了,既入我门,我总该护着你些——上前来罢。"
这最后一声直入识海,震得洛水一个激灵,终于清醒了过来,不可置信地抬头望去。
九重绣金幔帐向两侧层层挽起,如迷雾、似云烟般的障目玄法渐次消散,露出其后玉塑金身的真仙来:
其人单足珈跌祥云上,头带玉白扇云冠,身着湛清水合服,腰束翡翠阴阳绦,脑后一双日月环交相辉映,直将那一张神仙玉面照得光华灼灼。
这般容貌气度,单只坐在那处,就可轻易叫观者目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