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来了
    闻朝在殿中坐了一夜,心头诸念纷纷,终是在天朦朦亮时尽数散去,复归宁静。

    他倒是不急着离去,预备一会儿还要与门下弟子约谈。毕竟此趟回来,总归有些积压事务要理,总不好再诸事皆让大徒儿继续操劳——二人马上就要闭关,处理完了,才好安心助他一道破境……

    而他所料不错,大约卯时确实就来了人,或者说,是稀客。

    青言来的时候极安静,亦未着急入殿,待得闻朝迎出,方微微颔首。

    “前辈如何这时候过来了?”闻朝微讶。

    “是有事。”青言说,“要事。”

    闻朝第一反应便是后山有事。可方才白微前来只字未提,如此青言突然来访,又是所为何事?

    他本能地觉出一丝异样来。

    闻朝只道是自己多心。

    然待得入了茶室之中,看着青言取出一只瑁螺钿鸳鸯八角宝盒,工工整整置于案几正中,而后还安安静静地朝他作了一揖,那异样之感终于攀至最高。

    “前辈这是何意?”

    青言径直打开盒子,露出内里彩光氤氲的水晶瓶来,每一支皆是拇指大小。

    闻朝瞧了眼,便知这是至纯至粹的灵髓,于修仙之人破境、补灵最是有益——

    而他身边恰有要破境的。

    闻朝恍然,记起自己下山前曾托青言看顾弟子,又记得旁的弟子亦曾在来讯中提及,这位前辈确实出来过几次,偶尔还会默默观察弟子修行,若有胆子大的上前攀谈,闲聊的一概不理,询问修行之事的倒是愿意指点一二。

    可见是个面冷心热的。

    且这位作为镇山之人,向来看顾祭剑各处动静——想来大约是不知从何听说了伍子昭要破境之事,又见他回来了,最后再“忠人之事”一回。

    当然,以青言的性格,既然出来,多半是有非出不可的理由,所以应当也确有要事商量。

    闻朝暗暗松了口气,旋即又反省自己为何这般敏感——明明前辈还未开口,怎就同生了心障一般,立刻就认定这位也是来“要人”的?

    并且以青言深居简出的个性,如何能同那荒谬的猜想合在一处?

    念及此,虽还不明青言来意,闻朝已然生出几分愧疚来。

    他缓了面色,诚恳道:“前辈若有吩咐,但说无妨。”

    说完,他目光落在这满满一盒灵髓上,又补了句:“无需多礼。”

    青言没有动。

    他有些拿不准闻朝这句“无需多礼”是为何意。

    自同洛水确认心意相通后,他便已准备同她师尊坦言求娶,并查明了人族求娶习俗。

    这第一步应当是“纳彩”,即同女方亲长提亲送礼——俗世送雁,仙家按理送上吉祥的灵兽便好。

    ——可送什么灵兽比得上他自己?

    狻猊本就辟邪趋吉,亦对同心之人忠贞不二——真要算起来,他早已是她的了。

    如此,自然没有什么必要再送灵兽,他只需要将自己送过来即可。

    只是青言在山中这些年,纵使鲜少与人来往,也知道这般空手上门不妥。他还记得她说要闭关修炼,大约是为了破境,这样送些灵髓再合适不过。

    这提亲的步骤,青言早已在心头温习了数回。

    可谁能想,话未出口,对面女方亲长就已紧绷非常、如临大敌。

    青言以为是自己两手空空的缘故。他多少知晓这任祭剑长老的脾气,是个守规矩重礼的。

    于是青言先亮了面上的礼,打算先全了礼数,再同这位慢慢分说。

    然再次出乎青言预料,闻朝虽缓了面色,却也没有收下礼物的意思。

    ——这是何意?莫非真得去寻两只雁来?

    这厢青言思忖如何开口问询,对面闻朝见前辈久久不语,以为对方确有难处,主动解释道:“前辈之事即是天玄之事,若有吩咐,必无不允。”

    ——所以,这应当是无论如何都会“同意”的意思了。

    青言原本略有紧绷的心终于放下了些,亦缓了口吻,道:“并非吩咐,只是有事相求。”

    闻朝郑重点头。

    青言抿了抿唇,慢慢道:“我倾慕贵徒洛水,今日特来求问亲长,望赐之良缘,永结同心之好。”

    他这番话已是斟酌再三,自觉并无不妥。

    谁想刚出口,对面之人瞳孔微缩,唇角紧绷,原本和缓的神情亦倏然消失。

    青言不明所以,又道:“不知祭剑使何时安排洛水去往问镜阁中,点引魂灯,正式拜入门下?”

    他这前后两句,一求姻缘二问拜师,乍看前言不搭后语,可闻朝一听就明白过来,这是在“问名”、“纳吉”——点引魂灯之时,亦需问明洛水八字,昭告师祖,占吉卜凶。

    这位前辈是想两件事合在一处,取个“双喜临门”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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