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真是来提亲的。
闻朝攥紧衣袖中的手,稳住声接问道:“此事倒是有些突然,不知前辈何时……心悦小徒?我那徒儿是否亦知晓前辈心意?”
“自然。”
青言本想直接回说两人“心意相通”,只是那同心之契到底私密,他并不愿意这般袒露人前。洛水虽然没说,但青言能觉出她也是一般意思。
闻朝道:“非我多疑,只是前辈鲜少现于人前,却是不知何时……”
他说到一半顿住,忽然反应过来:“……可是我下山之后?”
“正是。”
闻朝顿觉胸口滞胀,一口郁气堵在喉头不得而出。
他甚至生出一种近乎荒谬的想法,觉得自己当真是“所托非人”——然而这位青言前辈并非人族,于他所托,也确实皆做到了。
且他又很快想到,青言并非妄言之辈,如若是真的,何以自己那徒儿半个字也不曾提及?
闻朝定了定神,道:“此事关系重大,纵使按照礼节,依旧得问过我那徒儿的意思。”
青言点头:“自然。”
一连三问,皆是肯定的回答,端看青言面色,再坦然不过。
闻朝深吸一口气,道:“既然如此,还请前辈先将东西带回,此物贵重,不好生受。”
青言没动,只道:“洛水若要争剑,此物于她有益。”
“……她要争剑?”闻朝反问,“她淬体未成,如何去争?”
青言摇头:“她只同我提过此事。总之,这是给她的。”
他说到这里垂下了眸子:“我本该亲自给她,只是她说近日要争剑闭关,不好再见我。”
到了这一刻,闻朝已很难形容自己作何感受。
他想,这祭剑上下的事,到底还有多少是他不知道的?
他这徒儿也是个好的,不光有争剑的心思掩盖得好,这回山第一天,就招来两个明里暗里求亲的。
当真是……有本事极了。
闻朝咬紧后牙:“既然如此,我先替小徒收下。旁的,我自会再问过小徒意思”
“好。”
话已至此,两个本就不善言辞之人,不约而同陷入了沉默。
青言虽不通人情,却并非迟钝,本能觉出对方这亲长多半是不太乐意。
——大约是因为事出突然吧。
他想。
易地而处,若是有一日青俊突然带了个伴侣回来,自己这做父亲的,多半也是惊疑不定。
沉凝间,听闻朝又道:“前辈要寻伴侣,本是……美事。然前辈于天玄意义非凡,此事重大,不知掌门师兄可知情?”
青言略一思索便点了头:“我这就去说。若掌门同意,洛水那边亦无疑议,此事可成?”
闻朝沉默。
就在青言以为对方不会再答,打算起身告辞时,对面之人终于抬手,将那八角宝盒挥袖收下。
“自然。”他说。
天刚敞亮,青言便离了祭剑,去往闻天。
甫一踏入存心殿,就瞧见了道再眼熟不过的身形满屋乱窜。
——不,所谓“乱窜”,其实有些冤枉。
他那已然长了些身量的儿子正闷声不吭地绕着案桌忙前忙后,又是添水,又是磨墨,不时还要看顾左右那停了满架的各色纸鹤、玉简、飞符,分门别类摆放妥当,确保案后之人轻易便能寻见自己要回的讯息。不仅如此,甚至还能兼顾着煮茶、添香——直把一团金色的毛球舞得团团乱转。
要说心思敏锐、眼观六路大约是算不上,但若要赞一句乖巧懂事、勤勉不辍,倒还勉强合适。
父子二人许久不曾交谈,乍见儿子突然有了正形,直如人类弟子一般,青言心下生出些许复杂情绪。
他默默在门口瞧了会儿,最后还是那案后之人若有所觉般,抬眼望了过来。
“前辈如何有空来我这处?”白微笑着起身,“莫不是见我劳碌,终于想到要来体恤一二?”
“爹?”青俊闻声立刻卸了刚刚端起的茶壶,正想说什么,可看了白微眼,便又后肢着地,端端正正跪坐回去。
青言并不看它,自行在一旁落座便望向白微。
后者略一躬身后亦坐回原位,重新捻起案上白玉紫毫:“前辈海涵,这山海之会千头万绪,从濯英池药液新炼,再到清点宾客礼单,并随从、坐骑安排,皆需一一过目。”
青言颔首:“我很快便回。”
白微一面勾画面前的玉简,一面同青言道:“眼下我只是忙,绝非急着赶前辈走——只要前辈不嫌我失礼,尽可随意些,想聊多久都可以。”
他说着冲送上茶水的青俊笑笑:“说起来,小公子倒是不嫌我这处苦闷,还愿时常过来帮忙,可见心地纯善,恒性非常,前辈当真是教导有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