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艘货轮靠岸。江面有雾——引擎声先于船身从雾中传出来,低沉的轰鸣,然后船身的轮廓在雾中逐渐清晰。跳板搭在码头和船舷之间——金属跳板碰撞码头的混凝土地面时发出一声短促的回响。
先下来的不是船员,是三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贺茂政年。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料子厚实,在江边的夜风里不显得单薄。左手提着一只老式皮箱,皮箱表面有长期使用后形成的磨损痕迹,四角的铜包边已经发暗。他走跳板时脚步稳当——每一步踩在跳板上的间隔一致,跳板在他的体重下没有出现多余的晃动。他走下跳板后在码头边站定,把皮箱放在脚边,等后面的人跟上来。
贺茂忠行跟在他身后。他比贺茂政年年轻——三十岁左右,穿一件深色夹克,右肩背着一个长条形帆布袋,袋子口扎紧,看不到里面装的是什么。他下跳板时没有像他父亲那样站定等——他直接走下跳板后往前走了几步,在码头边缘站住,然后回头看船上。
贺茂沙织走在最后。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旅行外套,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束。她的视线在踏足码头地面之前已先于脚步锁定了仓库二楼亮着灯的窗口。她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才低头看自己脚下的跳板,走下船来。她手里什么也没拿——行李在后面。
三人在码头边停了片刻,等待船员把行李从舱口递出来。两个木箱——贺茂忠行走过去接住,放在码头地面上。一个长条形皮袋——贺茂忠行把皮袋接过来背到肩上,和之前那个并排放好。一个铜质提箱——贺茂政年从船员手里接过去时单手托着箱底,另一只手扶着箱盖确认锁扣没松。确认锁扣完好之后他才把提箱放下来,提在手里。然后他转过身。
林明嗣从仓库侧门走出来,站在跳板末端等他们。他没有寒暄。他站在那里,等贺茂政年走到他面前,然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土御门直哉失去战力。纱夜阵亡。佐伯重伤。”
他停了一下。贺茂政年没有回应。
“容器目前在安全地点。旧实验室还在运转。”林明嗣继续说。“我需要你们守住五车间入口三天。三天之后容器进入下一阶段——之后守不守得住不再重要。”
他又停了一下。“三天。不需要第四天。”
然后他的视线从贺茂政年的脸上移到他提着的铜质提箱上。
“我要的另外一件东西呢。”
贺茂政年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铜质提箱平放在码头的货板上,蹲下来。箱盖的锁扣是黄铜制的,在码头昏暗的灯光下反射着暗沉的光泽。他用双手同时按下两个锁扣——锁扣在打开时发出两声几乎重叠的清脆弹开声。他打开箱盖。
箱盖打开后里面是一层压实的干燥海盐。盐层表面平整——在运输过程中没有发生位移或碎裂。他在码头的灯光下低头看盐层,确认平整度,然后用手沿着盐层边缘划了一圈,把盐层从提箱内壁剥离,然后连着盐层一起托起来放在旁边木板地面上。动作很稳,盐层在他手掌中保持着完整的形态——盐层托起来之后是一块和提箱内部尺寸完全一致的白色板块。
盐层下面是一张折叠好的泛黄和纸。纸张边缘已经发脆——存放时间已久,纸张纤维在长期干燥保存中已经失去了大部分柔韧性。贺茂政年没有用手去碰它——他用指甲极轻地挑起和纸的一角,然后让它在空气中自行展开。和纸展开时折叠处的纤维在展开时发出极细微的干纸断裂声——声音很短,边缘的断裂声沿着折痕的方向逐段响起,然后消失。
纸上用朱砂画着一道符。不是阴阳师常用的镇煞符——笔画更复杂,布局更密集,符的起笔和收笔都在纸面的同一侧,和正常符咒的方向相反。土御门家传的禁符。
林明嗣看了它一眼。他认得这道符——1944年档案中记载过。当年那位陈姓阴阳师在被派往芥川龙彦小队之前,土御门家曾提出用这道符作为最后的压制手段。军部驳回了——符只能用一次,用完就会自燃焚毁,军部认为它太珍贵,不同意把它用在一具棺上。现在它被送来了。他把视线从纸上移开,看向贺茂政年。
“符你留着。用在你认为该用的地方。”
贺茂沙织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她走到码头边缘,面朝灰砖楼的方向,放出了式神。式神从她袖口滑出——中等体型,边缘灰白色,形态在空气中缓慢调整。她看着它,等它稳定下来。飞行路线先是直线上升,在升到仓库屋顶高度之后转为低空平飞,朝灰砖楼方向飞去。式神飞行的路径避开了江面上的开阔空间——沿着江岸线的阴影前进,在建筑物的遮挡之间穿行,从一处阴影移动到另一处阴影。她在码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