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蛭从他踩碎的那块较厚的盐壳下面涌出,不是一只——是同时出现的。碎裂的盐壳下露出几道细长的灰白色虫体,从裂缝里滑出来,在盐壳表面快速爬行,方向一致——那个受伤队员的脚踝。盐蛭的移动方式和甲虫不同——甲虫是慢速地、一节一节地用附肢在石壁上爬行,盐蛭是用整个身体的纵肌交替收缩舒张来在地面滑行,滑行时没有停歇,速度比甲虫快得多。他甚至没有来得及低头看,就感觉到脚踝上传来一阵刺麻感——不是痛,是一种极细微的、像无数根极细的针同时刺入皮肤的刺麻感,然后脚踝开始发凉。不是从外面来的凉气——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凉,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骨骼内部把温度吸走。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踝。防水胶带边缘已经翘起了一大片,露出下面一截灰白色的皮肤,防护服破口边缘没有血,只有一层灰白半透明的物质覆盖在皮肤表面。那层灰白色的东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沿小腿往上延伸、沿脚背往前铺展,所过之处,皮肤本身的纹理被某种变化抹平,像一层硬化的蜡覆盖在肌肉表面。皮肤底下的血管也在同步消失——不是血管破了,是血管壁在接触高渗盐溶液后细胞脱水塌陷,管壁塌缩之后就不再能被血液撑开。那些曾经在皮肤下蜿蜒的蓝色静脉网络在几息之内就被一层均匀的灰白色覆盖,像石膏浇进了表皮与肌肉之间的间隙,在凝固之前填满了每一个缝隙。
他蹲下来,想撕开防水胶带看伤口。手指触到那层灰白色的皮肤时,触感不对——不是皮肤那种软而弹的触感,是一种硬的、凉的、像碰一块冻了很久的生肉一样的触感。他用力按了一下,那层灰白色的表面没有回弹,指甲在表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像刮过一层硬蜡。那道白痕在几秒后开始缓慢地变淡——不是皮肤在修复,是盐溶液在伤口底部已经形成了一个稳定的高渗微环境,周边的组织液和血液正在被持续吸引到渗透压最低的那个核心位置,把指甲的白痕慢慢淹没在新沉积的半透明物质之下。
他站起来。那条腿已经不太听使唤了——不是完全不能动,是每一次抬腿时,膝盖以下的肌肉发出的发力信号和肌肉的实际反应之间存在一个延迟,像信号在传输过程中被什么东西阻滞了。他没有声张,没有喊停队伍,只是迈着那条已经出现延迟的腿跟随队伍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之后那截小腿在踩到一块不平整的盐壳时,脚踝的弯曲角度超出了他已经僵化的关节活动范围,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像湿树枝被掰断的声音——不是骨头断了,是踝关节的肌腱在脱水后失去弹性,在超出活动范围时部分撕裂的声音。他没有停,只是调整了一下步态,用大腿带动小腿的方式来走路,尽量减少踝关节的弯曲幅度。旁边的人看到了那截变色的脚踝,也听到了那声关节咔嗒声,但没有人说话。
林明嗣走在队伍最前面,头灯光在雾里照出有限的距离,灯光照到的地方石壁上的刻符在光束划过时闪出一层极短的反光——不是铜料在发光,是空气里飘浮的盐霜微粒对光源的定向散射效应,暗下去之后恢复灰白的哑光形态。他没有回头看那个被感染的队员,只沿着盐道的走势一直往前走,步伐跟在柏油路上一样均匀——他没有减速,也没有加速,只是沿着这条两千年前的盐道以稳定的节奏往前推进。前方是无尽的黑暗和更浓的雾墙,但轨道架推行时轮子在盐壳上碾出的声音一直在他身后不远处,他没有回头去确认距离,只是听着那个声音判断队伍还在跟着他。
同一道石门的另一侧,雾还没有散尽。傩在石门门槛外蹲下来,用手掌压了一下地面上的轨道架轮印——两道平行的、干燥的印痕,中间隔着一截被拦腰截断的石刻支脉。她站起来,没有拍手上的盐粉,往石门内侧走去。她不需要看石壁上的刻符来确定方向——她记得这条路,两千年前就从这里走过。石壁上那些引导符在她靠近时自动停止了明灭——不是符纹在发光迎接她,是刻符表面那层盐壳感应到同源盐霜后自然停止了持续进行的剥落反应,像风吹过水面时暂时抚平了波纹。
她在石门门槛处停下来。门槛边缘靠盐壳最平整的位置压着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