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具的右手指骨全部碎裂。勘察灯照上去的时候,他看到掌骨碎片之间嵌着一片极小的皮肤角质层的碎片——是指甲劈裂后残留在墙面上的那一片,嵌在碎骨的缝隙里和周围的灰白粉末混在一起。他的视线在上面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第七具。
他走到第七具遗体前面。
法医正在从那只半握的左手里提取铜印残片——用无齿镊小心翼翼地从指骨和掌骨之间的缝隙里操作。那只手在半握的状态下保持了几十年,肌肉和肌腱已经干涸硬化,指骨被固定在弯曲的弧度上,镊子尖端伸进去的时候,指骨末端轻微颤动了一下。不是神经反射。是关节的机械松弛。他蹲下去。没有蹲得很急——先弯了一下膝盖,然后慢慢把身体放低,蹲在担架旁边,和那只半握着的手平视。
他把手里一直攥着的搪瓷缸搁在担架旁边的地上。没有放得很重——蹲下去,把缸子放在地面平整的位置,缸底碰到水泥地面时发出一声干燥的闷响,声音不大,在走廊里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然后他直起腰。
他认出了那个姿势。徒弟坐在法国梧桐下说他不怕了想进去看看的时候,左手就是这样搁在膝盖上,半握着,手指自然地蜷着,不知道自己在握着什么东西的时候,就是这样放手的。他在这里面护了几年的东西,护到死,护到肌肉干涸,护到手永远固定在那个弧度上,再也没有松开过。他没有伸手去碰那只手。只是看着。
法医把残片取出来,放进密封袋,在旁边的工作表上做记录。他开口,声音不大,在走廊里没有回音。
“小刘。他是我徒弟。”
法医的动作停了一下。取证员在旁边记录的手也停住了。
“那年他在那棵法国梧桐底下坐着——说他不怕了,想进去看看。我说你去嘛。他就再也没有出来。我在门卫室里等了几个晚上,又等了这么多年。这个娃在这里面等了很久,等到昨晚听见外面的声音才回应。”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看那只手。站起来,转身往楼梯口走去。黑伞的伞尖点在水泥台阶上,一步一步往上,笃——笃——笃——和他带路那天晚上的节奏一样稳。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停顿的间隙里没有说话,然后继续往上走了。
顾敏在第七具遗体刚被取出来的时候就已经蹲在旁边了。
她看到法医从那半握的左手里取出一块铜绿色的残片,密封袋从法医手中递过来的时候,她用双手接住,没有立刻打开——先隔着密封袋用指尖轻轻压了一下残片的表面。铜的表面有一层极薄的氧化膜,指尖压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在光滑的铜绿表面有一种极细微的附着物残留,不是灰,是朱砂。
她从背包里掏出父亲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个“等”字还在纸上,铅笔笔痕凸起在纸面上,和她昨天在残页上摸到的那道笔痕位置一致。她把残页从背包里层取出来,两张纸并排搁在膝盖上,油灯凑近。两个“等”字的最后一笔都微微上扬——不是刻意写的,是一个人的手在这个笔画上不会主动去调整的肌肉记忆。她看完之后没有说什么,把残片从密封袋里取出来,和残页一起放进同一个防潮袋里,拉上密封条,放进背包里层。
油灯搁在她脚边的地上,灯焰稳稳地立在玻璃罩正中央。没有偏。
第七具遗体被抬上担架。白布盖到肩部,露出头部和半握的左手——残片已经取走了,手掌还在半握的弧度上,指骨之间的那个空隙还在,像一道被空出来的位置,等着什么东西放回去。
担架经过张玄灵身边时,他没有站到担架正前方。他侧了一步,走到担架和墙体残骸之间那道极窄的间隙里,背对已经被凿开的墙体,面朝担架的金属横杆。他把铜印从怀里掏出来,攥在右手。中指、无名指、小指和虎口收紧——拇指和食指还是死的,感觉不到铜印的温度和边缘的棱角,但剩下的手指和掌肌的力量还在。他把印角对准担架边缘的金属横杆,叩了一下。不是铜印碰水泥灰浆的闷响——是金属碰金属的脆响。一声,很短。
和他在前一晚用指节叩自己印背的节奏完全一致。这个节奏最早不是他敲出来的——是几十年前有人在墙体封死之前,用同一方铜印,站在同一堵墙前面,对着墙内敲了三下。那个人已经不在了。那三下的原声已经消失在时间里。但墙内的徒弟记住了这个节奏,每年都在墙里回一声,回了不知多少年。昨晚张玄灵用铜印叩墙的时候,他没有刻意去模仿谁的节拍——他就是叩了那个节奏。他不知道自己在回应谁。现在他知道了。
他把铜印收回来,右手插回口袋。没有再说任何话。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取证员继续记录。法医在档案页上填写第七具遗体的信息。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