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具和第七具在最深层,贴着墙体另一侧的内壁。
皮下组织和肌肉已经脱水干化,但没有白骨化。面部的轮廓依稀可辨——眼眶和鼻骨的形态清晰,嘴唇和眼睑的软组织干缩后紧贴骨骼,形成一层薄薄的半透明膜。在勘察灯的一个特定角度下,能看到颅骨表面透过这层薄膜反射出来的微光,像是骨骼本身在发出一种极淡的冷光。
第六具的右手指骨全部碎裂。
不是死后被墙体挤压造成的——断口形态指向死前多次反复用力导致的应力性骨折。裂隙中有软组织和血液渗入后干涸的痕迹——血液在骨折的瞬间渗进裂隙,然后随着时间干化,在骨缝里形成一种暗红色的、像琥珀一样的东西,封住了碎片之间的位置。右手手掌朝下压在墙体内壁的表面上,掌骨和指骨的碎片嵌在墙体混凝土层表面,和墙面之间有一层极薄的灰白粉末混合层。
她生前挣脱束缚带之后,爬到了墙边,用仅剩的力气在墙上抠出了最后几道划痕。然后死在了那个位置上。死后身体姿势没有再变过——她被从墙体里取出来的时候,手指还保持着抠墙时的弯曲弧度。
第七具的姿势与前面六具都不同。
他侧卧在墙体夹层的最深处,身体微微蜷曲,双腿弯曲,左手向前伸出,保持着一个半握的姿势——手指弯曲,但不是痉挛性收缩,是指尖自然弯曲后固定在那个位置,像一个人睡着之后手还握着什么东西没有松开。手掌心朝上,掌骨和指骨之间有一块暗色的异物,在勘察灯下泛着暗沉的光。
铜绿色的,方形的,边缘不规则。像是一枚印纽或印角的一部分被折断后留在他的手心里,被手掌握了几十年,铜的表面被掌心的汗液和体液浸蚀出一层深绿色的氧化膜,氧化膜在某些部位堆积得比较厚,在光下呈现出一种不均匀的暗色调。他一直在护着它——从被封进墙里到现在,手没有松开过。
取样员用了较长时间才把那块残片从他手里取出来。不是因为取不出来——是因为他的手握得太紧,肌肉已经干涸硬化,指骨被固定在弯曲的弧度上,镊子尖端伸进去的时候,指骨末端轻微颤动了一下。不是神经反射。是关节的机械松弛。在几十年的固定之后,外力的介入让那些早已失去弹性的肌腱和韧带发生了微小的位移。
残片被放进密封袋里,在勘察灯下翻了个面。正面残留着一些极淡的暗红色附着物——不是血迹,是朱砂。长期接触高强度朱砂留下的染色,渗透进铜表面的氧化层里,在铜绿和朱砂之间形成了一种稳定的混合层。
老周站在灰砖楼铁门外。
公安进去之后,他没有立刻跟着进去。他站在门口,黑伞拄在地上,伞尖在水泥地上抵着,握着伞柄的手指慢慢收紧又松开,重复了几轮。他在门外站了大概能抽完一支烟的时间,然后抬起脚,跨过了门槛。
这是他第一次走进这栋楼。
走廊比他想象的更低矮,但他不需要低头——驼背了几十年的身形正好和走廊的天花板高度保持着一线之差。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着,气味很浓——骨屑和灰泥被几十年的潮气闷过之后散出来的那股味,他在门卫室里从门缝里闻过无数次,和清晨江边的雾、煤灰、铁锈一起混在空气里飘进窗户。他以前不知道那是什么味。现在他知道了。
技术人员的勘察灯把墙体截面照得雪亮。墙体已经被开到了第三层,砖块在墙根处码成一排,每一块都被取样员用记号笔编了号。他没有看法医的操作,也没有看取样员手上的工具,他只是看着担架的方向。
公安把遗体从墙体里取出来之后放在担架上,用白色裹尸布盖住大部分,只露出头部和局部区域。他逐一辨认。
第一具和第二具的工装布碎片太碎了,颜色褪得太厉害,已经看不出原始的蓝色。但他看到了牙齿——法医在清理面部软组织的时候露出了一截齿列,其中一颗磨牙的咬合面上有一个极小的银汞充填点,边缘已经有些氧化发黑了。这间厂里只有一个老牙医补牙会用这种配方的银汞,充填点打得又小又浅,咬上十年也不会掉。他认识那颗牙——或者说,他认识那个补牙的手艺。一个补了几十年牙的老牙医的手活,印在每一颗他补过的牙齿上,别人模仿不来。
第三具到第五具的软组织已经干涸了,看不出原来的面目。但他看了他们的手指——指骨的关节面上有长期抓握粗重工具形成的骨赘增生。在关节面边缘,新生的骨质像一圈细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