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敏蹲下来,把油灯放低照在地面上。纤夫小道的入口处有一排很新的轮胎印——不是普通货车。轮胎纹路很宽,胎面边缘有规则的波浪形花纹,和她在邮电所传真件上看到的恒温运输箱专用运输车的轮距一致。轮胎印很新,边缘锋利,没有被雨水冲刷过也没有被别的车轮压过——应该是今天傍晚到夜里之间留下的。安邦的转运车队就是从这里过去的。
她用手指沿着轮胎印往纤夫小道深处比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这边。”端起油灯往纤夫小道走去。张玄灵跟在后面。灯焰在夜色里拉成一条细细的橙黄色光带,往丰都港方向延伸。
纤夫小道越走越窄,岩壁越来越近,能听到江水拍在左侧石岸上的声音——很闷,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远处敲鼓。远处丰都港的橙黄光晕越来越亮,已经能隐约听到货船靠岸时缆绳收紧的咯吱声和甲板上装卸工人短促的吆喝。
安邦设施内部,走廊。赵庆从铁门前转身往回走之后。
他沿着暗红色应急指示灯的方向走回监测室门口。门开着,里面没有人——技术人员大概去换班了。监测室里只有桌上那台监测仪还在运行,屏幕上唐震的生物信号仍在跳动。青金色那条曲线在每次心跳之后都会往上刺一下——很小的峰刺,但没有消失。在安静无人的监测室里,屏幕上的曲线显得格外清晰,灰白色的底光映在对面墙上,把墙壁的纹理照得发白。
赵庆站在门口看了片刻。五年前他进厂的时候,也在这栋楼里做过体检。那时候安邦的招工广告贴在纺织厂公告栏上,写着“中日合资企业,福利优厚,入职即缴社保”。他排了大半天的队,抽了三管血,做了胸透和心电图。体检报告上盖了“合格”的红章。后来他才知道,那三管血不是用来查肝功能——是用来筛血刻基因的。
走廊另一端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至少两三个。靴子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很沉、很整齐,是安保队。赵庆没有跑,没有躲。他把员工登记表的正面翻过来——那张皱巴巴的纸上,照片还是他五年前进厂时拍的,头发比现在多,眼神比现在愣,姓名栏里写着“赵庆”两个字,用的是钢笔,墨水已经褪成淡蓝。他把登记表压在监测室的键盘底下,键盘是米白色的,塑料外壳已经发黄,几个常用键的字母被磨得只剩轮廓。登记表压在上面,纸角微微翘起来。
然后他转身面对走廊尽头走过来的黑斗篷。
第一个黑斗篷在他面前停住,掏出一副手铐。赵庆把手伸出去,什么都没说。手铐扣上时发出一声极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不是闷的,是脆的,在走廊里弹了好几个来回。黑斗篷押着他往走廊另一头走去,方向不是他之前留纸条的铁门,是另一条走廊——更宽,灯更亮,尽头是一扇标着“特殊样本处理室”的不锈钢门。门上的不锈钢面板在走廊日光灯下反着冷光,门把是横杆式的,上面挂着一块红色的警示牌,字迹被反光遮住了,看不清。
不锈钢门在身后闭合,发出一声极沉闷的金属撞击声,比手铐那声更深、更重、更短。走廊尽头的日光灯闪了一下。
深夜。丰都港外围,沿江纤夫小道尽头。冷杉林边缘。安邦实验室。三条线各自逼近目标。
张玄灵和顾敏走到纤夫小道尽头。面前是一片废弃的河沙码头——安邦的丰都港货场就在对岸,隔着约莫半里宽的江面。货场里几盏高压钠灯把整个泊位照得通亮,橙黄色的光打在水面上,被江流扯成无数条碎光带,从码头一直延伸到江心。光带在暗色的水面上一明一灭地跳。泊位边停着一艘内河货轮,船身吃水很深——深到甲板几乎和码头平面齐平。甲板上整齐码放着墨绿色的恒温运输箱,和传真件上的型号完全一致。箱体侧面印着白色的ht-4A编号,每隔几个箱子就有一个亮着绿色指示灯,在甲板上排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绿色虚线。有几个箱子正在被卸货工人从货轮上往码头搬运——两个人抬一个箱子,动作很慢,很小心,箱子底部有缓冲气垫,放下来的时候几乎不出声。
货场四周围着铁丝网,网顶拉了刀片刺绳,刺绳上挂着的露水在高压钠灯下反着细碎的光。两个黑斗篷守在入口处,还有一个在泊位边来回巡逻,战术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有规律的硬底碾压声。入口处旁边立着一块铁皮牌子,上面印着“渝丰商贸有限公司——丰都港货场”几个字,漆面崭新——牌子是最近才挂上去的。
顾敏把油灯拧灭。火焰缩成一点蓝星然后彻底暗下去,玻璃罩上残留的余温在夜色里散出一缕极淡的煤油味。两人蹲在纤夫小道尽头一丛野芦苇后面,芦苇秆被江风吹得沙沙响。脚下的淤泥半干,踩上去有轻微的塌陷感,鞋底能感觉到淤泥底下有碎贝壳和螺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