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盐霜,把干辣椒重新掰了一截塞进嘴里,嚼得极慢极慢。祸已经闯下了。
山坡顶端那棵冷杉的树冠忽然往下垂了半寸——不是风吹的,是树根底下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然后整片山坡的冷杉树冠同时往下垂了半寸。树干之间的地面开始龟裂,裂缝里渗出极细极细的银白色丝线——不是水蜈蚣的触须,是煞气凝成的实体。丝线贴着地面往山坡下方蔓延,速度极慢极慢,但每蔓延一寸,地面的盐霜就被吸干一寸。
第一个干部服倒下时没有任何声音。他正蹲在发报机旁边调试天线,右手还按在旋钮上,然后整个人忽然僵住了——手指从旋钮上滑下来,身体往侧面一歪,倒在地上。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没有扩散,但他的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极淡极淡的青灰色,和山坡上那些冷杉树皮的螺旋勒痕是同一个颜色。煞气从地底渗上来,渗进他的脚底,沿着血管往上走,走到心脏,心脏停了。没有伤口,没有血,没有惨叫。就是人忽然停了。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帐篷周围的干部服们开始慌乱,有人端起枪往山坡上扫射,子弹打在冷杉树干上,树枝被击碎后碎片往下掉,但山坡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敌人,没有埋伏,只有极细极细的银白色丝线贴着地面极慢极慢地往下蔓延。有人想跑,但脚已经被丝线缠住了——不是缠住脚踝,是从脚底渗进了血管里。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脚还在,但脚上的皮肤正在变成青灰色。他想喊,嘴张开之后声音出不来——声带已经僵了。
就在干部服们被煞气困住的同时,石门上方那层青金色光忽然爆闪了一下。光的频率和唐震右臂纹路的流动频率完全一致。
所有黑斗篷同时瘫倒在地——不是被压制,是斗篷底下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傩从石门内部压制了黑斗篷体内的仿制血刻,然后更深处的东西被唤醒了。
山坡上那些被煞气吸干盐霜的裂缝里,渗出了一缕缕极淡极淡的灰白色雾气。雾气不散开,而是贴着地面缓缓凝聚成一个个极模糊极模糊的人形轮廓,和阴泉冰层底下那七个徘徊的影子一模一样。殉泉者的残魂。他们被傩从泉水深处唤醒,从阴阳泉沿着地脉飘过来,替签约人守住最后一道关口。轮廓在雾气中极不稳定地明灭着,没有攻击任何人,只是挡在干部服和石门之间。有人对着轮廓开枪,子弹直接穿过去,轮廓散了又聚回来。
顾敏蹲在岩壁后,把油灯举高。灯焰往那些轮廓的方向偏着,橙黄色的光照在那些极模糊极模糊的人形上,轮廓边缘泛出极淡极淡的青金色光。她说这不是鬼魂,是契约残像——殉泉的人把魂魄留在泉水里,契约信物靠近石门时残像就会被激活。它们没有意识,只是在重复殉泉那一刻最后的守护。
黑斗篷全部瘫倒之后,空地中央只剩一个人站着。他的身体比正常人大了一圈,右臂从肩膀到手腕全部覆盖着极厚极厚的死灰色鳞片,右手是一团被金属和鳞片层层包裹的骨刺。安邦造出来的巫魁。
张玄灵从怀里掏出那枚铜钱抛给唐震。“张薙。”
唐震接住铜钱,摊开在掌心里。极旧极旧的铜色在极暗极淡的光线里泛着极细微极细微的光。他往前迈了一步,右臂纹路在皮肤底下极快地流动,掌心血刻的温度在急剧升高——血刻在认血刻,仿制品和真货之间的感应。张薙的右臂忽然停住了,不是被压制,是他的血刻在回应唐震的血刻。
张薙的竖瞳在铜钱反射的那一丝微光里剧烈收缩了一下——他残存的意识在血刻和铜钱的双重刺激下自己浮上来了。他的右手骨刺往上抬,不是攻击,是伸——手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是在接什么东西。
然后是枪声。干部服们突破了煞气封锁线,从侧面迂回过来,冲锋枪子弹全部倾泻在张薙身侧的岩石上。张薙被枪声激到,竖瞳里的那一点记忆被重新压下去,右臂骨刺往唐震胸口猛刺过来——极快极猛,骨刺破空发出极刺耳极刺耳的尖啸。唐震侧身闪避,骨刺擦着他的右臂划过去,鳞片被刮出一道极浅极浅的白痕。他从张薙右臂抬起的弧线里认出了和血村楼梯口那个掌印一模一样的角度——张薙被拖下去之前最后按在地上那只手的角度,五指张开,指节弯曲,拼命想抓住什么。
唐震左手按在张薙右臂骨刺的侧面——掌心血刻和骨刺上的仿制血刻在同一瞬间撞上。一股极熟悉极熟悉的血刻感应从掌心往上蹿——和张薙笔记里那个符号一模一样,和他在血村楼梯口按在地上的掌印一模一样。张薙没有被唤醒,但他右臂的骨刺在血刻感应下停住了极短极短的一瞬。
唐震在他耳边说:“灰砖楼保卫科。林明嗣拿你逼我进的山,我来了。”
张薙的竖瞳剧烈收缩了一下,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极沙哑极破碎的音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