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傩面从脸上摘下来,搁在最右边那根石柱上——那根石柱上已经有一副了,她把她的那副叠在旧的旁边。两张脸并排搁在石柱顶端,一模一样的弧度,一模一样的漆色。做完这一切,她往侧面退了一步,把通往石殿另一侧的路让出来。那里有一道极窄极窄的石门,门楣上刻着和石板上巫姑名字同源的弧线符号——石祠就在门后。
张玄灵在石柱侧面停了下来。他把铜印从领口掏出来放在地上,放在七根石柱的光圈之外。印面那道纵向主裂从印纽裂到了印底边缘,只差最后一丝就彻底贯穿。“接下来的路,不是给老道走的。这些石柱上的面具都是签约人在签契时按过手印的——他们走过这道门,面具就留在柱子上。我不是签约人。”他把干辣椒掰了一截塞进嘴里,嚼得极慢极慢。“去吧,别回头。”
顾敏把油灯放在铜印旁边。灯焰往石门方向偏了一下,又弹回来。她说灯不跟进去,灯在这里陪你。然后她退到张玄灵身边,背靠石柱坐下来,看着唐震的背影,没有再说一句话。
唐震推开那扇极窄极窄的石门。
门循着地脉巫力极安静极安静地往里敞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石祠内部极窄极简。没有雕像,没有壁画,没有骨刻。石壁上只有极细微极细微的凿痕,凿痕的走向和他在盐女祠地板上见过的掌印边缘那一圈碳化层是同一个弧度。空气里有一股极淡极淡的咸味,和阿素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正中央一块极平整的青黑色石板嵌在地面上,石板上刻着一个极古老的符号:一道弧线从左上角划到右下角,末端往上挑了小半笔。和码头那张烟壳纸上的符号走向一模一样。
他把右手按在符号上。掌心那个“诺”字和石板上的弧线重叠了极短极短的一瞬。石板极安静极安静地往下沉,没有摩擦声,没有震动。一道极窄极窄的阶梯从石板下方露出来,没入幽深的黑暗。阶梯两侧的石壁上,有极淡极淡的青金色光在缓缓地明灭——和他在门外感知到的那种呼吸是同一个节奏。
他往下走。
石阶极陡极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两侧石壁上的光在他走过时极轻微极轻微地亮了一下,然后在他走后重新暗下去。石壁表面极粗糙极粗糙,肩背蹭过去时能感觉到石面上有极细极密的凹槽——不是凿痕,是刻符。刻符的笔画沿着石阶一路往下延伸,每一道笔画都在极缓慢极缓慢地明灭,和地脉的呼吸是同一个频率。唐震右臂纹路的频率。
走了约莫几十级,石阶忽然拐弯,往水平方向延伸。通道尽头隐隐透出极淡极淡的青金色天光——不是灯光,不是火光,是极自然极自然的、像黎明之前那种极淡极淡的青金色天光。
他继续往前走。通道尽头豁然开朗。
他站在一片极古老极古老的村落中央。
地面是夯实过的泥土,不是石板,不是盐霜。泥土里嵌着极细极细的骨屑——不是人骨,是羊骨、鹿骨、野猪的獠牙碎片,在极淡极淡的青金色天光下泛着极细微极细微的反光。唐震低头看着那些骨屑,它们在泥土里排列的方式不是随机的——羊骨在左边,鹿骨在右边,野猪獠牙在最外层,形成一个极规整极规整的圆环。这是祭品。杀完之后按种类分开埋在村落入口,每一片骨屑都还保持着被宰杀时的朝向。他蹲下来,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最近的那片羊骨——骨面极光滑极光滑,不是被风化磨光的,是被反复抚摸过。有人在这片骨屑埋下去之后还经常蹲在这里摸它。
村落依山而建,吊脚楼的形制和血村一模一样,但木头是新的——不是刚砍下来的那种新,是被封存了极久极久之后重新见到空气时那种时间凝固的新。梁柱上的桐油还泛着极淡极淡的光泽,檐角挂着的麻绳没有风化,楼板踩上去能感觉到木材本身的韧性。但楼里没有人。
灶台上的石锅还搁在灶眼上,锅底残留着极薄极薄的盐霜。石锅旁边搁着一双极旧极旧的竹筷,筷尖上还沾着已经干透的药汁。竹篮挂在门框上,篮子里还有几片已经干透了的草药叶子,叶脉极清晰极清晰,一碰就碎。墙角搁着一把极旧极旧的石锄,锄刃上还嵌着半截已经干枯的草根。有人正在做饭,有人正在晒药,有人刚从药圃回来——然后他们同时消失了。不是死了,是消失了。灶台、竹篮、石锄,所有的东西都保持着被使用时的状态,保持着两千年。
楼底悬空处拴着黑山羊。山羊的脖子上系着麻绳,麻绳另一端拴在木桩上。山羊的眼睛是竖瞳——和血村那只死去的山羊一模一样。但它们不是死的。它们站在吊脚楼底下的阴影里,头在极缓慢极缓慢地转动,和地脉深处那个极缓慢极缓慢的呼吸是同一个节奏。有一只山羊嘴里的草还没有完全嚼碎,草叶从嘴角垂下来,草叶的边缘已经开始干枯了——但羊的头还在转。它嚼了两千年,还在嚼。
唐震从山羊身边走过去。右臂纹路在靠近山羊时极轻微极轻微地亮了一下——山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