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进山
不冷。人在冷。

    唐震没有看自己的右臂。他一直盯着前方。像在听什么。像在等什么。

    队伍另一头,大刘蹲在崖壁下扯开小腿上缠的布条。早上在溪边蹭的那道口子还没结痂,边缘发白,不红不肿,但按下去有点发木。老冯看了一眼,说拿盐水洗一下。大刘说这点小伤不至于。老冯没有再说话,把水壶递给他,看着他洗完伤口重新缠上布条,然后移开目光,盯着崖壁上方那片被雾气遮住的天空看了很久。张玄灵把这一幕收进眼底——老冯盯天空那个动作,他认得。不是看天气,是看天光。山里人判断时辰和瘴气浓度的方式。

    深夜。张玄灵守上半夜。铜印贴在他胸口,温度稳定在微热,不再波动。他靠在岩壁上,盯着前方黑暗中唐震所在的方向。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极低频的嗡鸣。不是从前方传来的——是从他脖子上传来的。铜印在振,振幅极细微,肉眼看不到,但贴着皮肤能感觉到——像有一只极小的虫子在印身里振翅。嗡鸣的频率不高,大约每三四秒一次。每次持续一秒左右。

    他摸出铜印。印面微微发光——不是光亮,是材质本身在黑暗中泛出一种极暗的幽蓝。和刚才经过山口时印的反应不同。那时候是烫,这次是振。

    顾敏醒了。她看了一眼铜印,又看了一眼灯——灯焰还在烧,但火焰高度降低了约三分之一,颜色从橙黄转成了淡橙。

    顾敏说:“它在认。”

    张玄灵:“认什么。”

    顾敏:“认这片土地上的东西。两千年前,傩祭在这里封过什么东西。你的印记得。”

    张玄灵:“我的印是道家法器。”

    顾敏:“铜不分家。做印的铜,和做面具的铜,在傩祭时代是一座山挖出来的。”

    张玄灵沉默了一会儿,把铜印塞回领口。嗡鸣还在,贴着胸口,每三四秒振动一次。像第二颗心脏。他老了,心脏跳得慢,铜印的嗡鸣比他的心跳还快半拍。他把干辣椒掰了一截塞进嘴里,嚼得嘎吱响——不是饿,是压住心里那股说不清楚的滋味。一个老道士的法器,在山里认了两千年前的傩祭旧物。师父没教过这个。祖师爷也没教过。

    他的目光投向黑暗中唐震的方向。铜印在胸口每跳一下就振一次。顾敏的灯焰矮了三分。远处,隐约有水声传来——不是水在流,是水在等。低沉、极远的暗河水声从地底往上翻,和铜印的嗡鸣同步,像同一颗心脏在山体内部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