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样。你要回厂就回厂,替你自个儿去查那条药是怎么下来的也好。反正你命硬,贫道懒得再管。”
他起身走到门槛,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手上那个印记自己注意点。巫傩一脉的‘血刻’贫道也只是听说——如果那印记有朝一日自己亮起来,你马上去城西找贫道。这玩意儿不是你能应付的。”
唐震摊开手心,青铜甲片印记在昏暗的天光下看不出太多光泽,却分外清晰。血刻。张玄灵刚才还是说出了那个词。这世上怕是没几个人能让这老道在说一个词的时候,语气那么谨慎。
门被轻轻叩了两下。孙厚德端着一壶新泡的老荫茶推门进来,头发花白,手上全是老茧和烫疤。他先把茶壶搁在桌上,看了唐震的脸色,又转向张玄灵。
“张大师,我那孙女——”
“正好。”张玄灵指了指唐震,“你跟他说。”
孙厚德坐下来,说了孙女翠兰的事。十四岁,在镇上念初中,上个月忽然人没精神,身上青一块紫一块,胳膊上长出鱼鳞一样的东西,见光就躲。县医院查不出毛病。她没进过厂,但她爹前阵子从厂里带回来几盒感冒药,说是厂里发的福利。
唐震听着,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青一块紫一块。胳膊上长鱼鳞。见光就躲。张姐那天在食堂窗口挽起袖子时前臂内侧那几块青黑的印子,一模一样。
“你看。”张玄灵朝唐震扬了扬下巴,“贫道刚说的,假药不止一粒。姓韩的这条线你必须去摸了。”
孙厚德的脸色刷地白了。张玄灵把葫芦灌满酒别在胯骨边,对唐震交代:“回厂之后别打草惊蛇。别提贫道——你见过贫道这件事,一个字都不许跟厂里的人说。你们厂里有人不想让你活着。记住‘要了命了’也别骂——憋着。”
他转身对孙厚德扬了扬下巴:“带路,去看看你那孙女。”
唐震站起来,把那件旧蓝布褂子的袖口往下扯了扯,盖住绷带:“我去哪儿找你。”
“城西老街,悦来旅馆。老板娘认识我。”
张玄灵走到门槛,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张褪色的黄符,轻声说了句:“祖师爷,弟子这一趟又不知道要惹多少事。”迈开步子,对唐震甩了句,“哎——别死了。贫道回来还要问你话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门。张玄灵跟着孙厚德往巷子深处去,唐震站在院坝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缠满绷带的右臂。绷带下面那几片黑鳞安安静静地贴在皮肤上。他摊开右手,那块青铜色的印子还在。
血刻。老道说出这个词的时候,眉头是拧着的。掌心这块印子连他都不认识,连罗盘和符纸都测不出任何反应——但就在昨天夜里,他分明梦见了一座两千多年前的城,梦见了一场自己从未参与过的灭国之战,梦见了一群素衣老人用命封住一口青铜棺。然后那个被封进棺里的女人,在棺盖合上前的最后一息,看了他一眼。不是看五百军士。是看他。
凭什么是他。凭什么选中他去目睹那场毁灭。那个梦是煞气入体后的幻觉,还是某种更古老、更不可拒绝的召唤?如果那只是一场噩梦,为什么掌心会留下这块洗不掉的青铜印子?如果那不是梦,是某种他还没资格理解的东西——那她是谁。她在等他做什么。
张姐临死前让他跑。他醒了,没跑。他不但没跑,还要回厂里去查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副厂长。他不信鬼神,不信符箓,不信什么龙虎山第七十四代传人。但右臂上那几片黑鳞是真的。掌心这块印记是真的。那个被焊在肉里的、冰凉的、沉默的印记——它也是真的。
渝州的秋雨又落下来了。细密的雨丝打在青石板上,打在院墙外那棵老黄葛树的叶子上,沙沙地响。他没打伞,把那件旧蓝布褂子的领口紧了紧,推开院门,往药厂的方向走。
他不知道掌心这枚印记意味着什么。不知道那个被封在棺里的女人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梦见两千多年前的战争。但他记得棺盖合上前那双眼睛——不是恨,是记住了。
这些答案他现在一个都拼不齐。但有一点他不需要再骗自己:他不是回厂里去补假条的。他是回厂里去查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