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角种著几丛菊花，黄的白的紫的，开得正盛。一张石桌，几个石凳，桌上摆着棋盘，棋子是羊脂玉的，温润光滑。
苏定邦坐在石凳上，手里捏著一枚白子，迟迟没有落下。
他对面坐着楚老，楚老对面坐着周老。
三个人，一壶茶，一盘棋，是多年的习惯。楚老执黑，苏定邦执白，周老在旁边看着。楚老落下一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苏定邦。
“老苏，老印家的事，你知道了吧？”
苏定邦把白子放在棋盘上，不紧不慢地说：“什么事？”
周老在旁边哼了一声，声音洪亮，中气十足：“老苏，你就装。你家小子在东山干得好好的，眼看都要出成绩了，印家小子跑去东山，说什么干部交流。我怎么没听过还有这个说法？这明显就是去摘桃子的。”
苏定邦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慢喝了一口。茶是好茶，入口甘甜，回味悠长。
他把茶杯放下，看着棋盘，像是在琢磨棋路，又像是在想别的事。
楚老也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老苏，你就一点都不着急？”
苏定邦笑了，笑得很从容：“干部交流，是组织部尝试性的方针。说是要补齐基层短板，培养全局视野，实现实战化成长。印家小子正好去东山而已。”
楚老把棋子重重地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干部交流？说得好听。他怎么不去别的地方？偏偏要去东山？东山是你家小子的地盘，他去那里，不是摘桃子是什么？”
苏定邦没有接话，又落下一枚白子。
周老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老苏，你到底怎么想的？”
苏定邦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老槐树。枝丫光秃秃的，在秋日的阳光下像一幅素描。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我信小墨。”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摘桃子？桃子不是那么好摘的。”
楚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看了看周老，周老也笑了。楚老端起茶杯，朝苏定邦举了举：“老苏，你这么说，我倒想起一件事。”
苏定邦看着他：“什么事？”
楚老放下茶杯：“我家丫头也该下地方了。让她也去东山吧，跟你家小子有个照应。
苏定邦看着他，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你老小子打什么主意，我还不知道？”
楚老也笑了，笑得很坦荡：“我没打什么主意。我就是看不惯老印的做法，我要给他添添堵。”
苏定邦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我们都多大岁数了，还斗啊？”
楚老没有接话，把注意力放回棋盘上。周老也没有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老槐树的影子在石桌上慢慢移动，从棋盘这头移到那头。
三个老人围坐在石桌旁，喝着茶，下着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像过去的几十年一样。只是棋盘上的棋子，换了一茬又一茬。
岭南省委常委会在省委大楼三层会议室召开。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人。省委书记刘东延坐在主位，左手边是省长周开明，右手边是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陆志远。
其他常委依次落座——组织部长华立民，常务副省长陆北堂，纪委书记李天书，统战部长钱博成，省委宣传部长邱萍，省委秘书长胡天启，西江市委书记韩斌，省军区司令李博。
刘东延环顾了一圈，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同志们，今天开这个会，主要是一件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中组部干部交流的文件下来了，印小天同志交流到我们岭南。我的意见是，安排他到东山县任县委书记。”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周开明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印小天？去东山？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前几天刘东延说要提拔李为民，他以为是真的想提拔有能力的干部，还配合著做了工作。
现在他明白了。提拔李为民，是为了给印小天腾位置。他被人当枪使了。他深吸一口气，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翻江倒海。
这么多年来，他跟刘东延因为都支持改革，配合一直很默契。今天这一出，打了他的措手不及。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跟刘东延的默契彻底破了。以后两人之间，少不了争执。
但刘东延是省委书记，印小天带着中组部的文件下来，去东山任职这件事，他阻止不了。他不能阻止，也不想阻止。
但他可以为苏墨争取最大的利益。周开明放下茶杯，不紧不慢地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