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斌哈哈大笑,声音洪亮,引得旁边几桌人都转过头来。
他摆了摆手,笑声收了收,但眼角的笑意还在:“看来我这个马路书记的名头,都传到你们岭南去了?”
苏墨连忙说:“韩书记,您可是为老百姓解决了大问题。那篇通讯,《人民日报》头版,还配了评论员文章,全国都传遍了。”
韩斌摆了摆手,笑容淡了一些,语气也沉了下来:“都是为了百姓。什么马路书记都是虚的。老百姓的菜篮子能提得动,菜价能降下来,这才是实的。”
苏墨看着眼前这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样的人,在前世他只能在新闻里看到,隔着屏幕,隔着距离。现在他就坐在对面,端著搪瓷缸,喝着免费的例汤,跟他聊著天。这种感觉,很奇妙。
韩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欣赏:“你小子看上去就像一个刚毕业的毛头小子。”
苏墨笑了:“韩书记眼力好。我去年六月份才从学校出来,毕业不到一年。”
韩斌端在嘴边的搪瓷缸停了一下。
他放下缸子,看着苏墨,眼神变了。有些惊讶。
“好小子。”他慢慢地说,“不到一年的时间,就变成了正科级的党委书记了。你这速度,可是火箭速度啊。”
韩斌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放下,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
银杏树的嫩芽在阳光下泛着浅浅的绿,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他看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想当年,我在乡里面,可是熬了七八年才慢慢熬出来的。一步一步,从办事员到副乡长,从副乡长到乡长,从乡长到书记。每一步都用了好几年,每一步都走得不容易。你小子,当真好福气。”
苏墨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知道韩斌说的福气是什么意思。
年纪。
在体制里,年纪是最硬的资本。
同样的能力,同样的政绩,年轻五岁,前途就宽一倍。
韩斌在乡里熬了七八年,不是因为他不优秀,而是因为那个年代机会少、台阶多。
现在不一样了,干部年轻化的口号喊了好几年,像他这样的年轻人,正赶上了好时候。但他不能接这个话。接了,就是炫耀。不接,就是谦逊。他选择了不接。
韩斌看着他的反应,目光里的欣赏又多了几分。
这小伙子,不张扬,不显摆,被夸了也不飘。这是一个下位者必须有的气质——谦逊。他也是从那一步过来的,知道在那个位置上,谦逊比能力更难得。有能力的人多的是,但能沉得住气的人,不多。
韩斌看着苏墨。那目光不像刚才那样随意了,多了几分认真,几分审视。
“苏墨,你在岭南工作,对吧?”
苏墨点头:“对。东山县新桥乡。”
韩斌“嗯”了一声,没有追问新桥乡的事,而是说:“岭南是个好地方。改革开放的前沿,思想活跃,经济活跃,干部也活跃。”他顿了顿,“你在那边,感受怎么样?”
苏墨心里动了一下。这个问题看似随意,但问法不随意。
韩斌没有问“你们乡里怎么样”,也没有问“你个人觉得怎么样”,而是问“你在那边感受怎么样”——主语是你,落脚点是感受。这不是在了解情况,是在了解人。
苏墨想了想,说:“岭南的思想确实活跃。省里、市里,包括县里,都有一种想干事、敢干事的氛围。但也有保守的力量,两股力量一直在拉扯。”
韩斌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怎么说?”
苏墨说:“就拿我们县来说。县委书记是改革派,想干事,敢拍板。县长是省里派下来的,也是改革派。但县里的中层、乡镇这一级,有很多人还在观望。不是不想干,是不敢干。怕出错,怕担责,怕枪打出头鸟。”
韩斌听着,没有打断。
苏墨继续说:“省里也是一样。周开明副省长是改革派,陆北堂书记也是改革派。但省委书记梁群山的态度一直很模糊,既不反对改革,也不大力推进。下面的市、县,都在看上面的风向。”
韩斌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在清江开常委会的时候,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他在认真想事。
“你见过周开明?”他问。
苏墨点头:“见过几次。周省长对新桥乡很支持,我们乡里修路的资金就是他帮忙协调的。”
韩斌的目光在苏墨脸上停了一会儿。
这个年轻人,跟周开明有联系,而且不是那种泛泛之交——能帮忙协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