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京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苏墨站在火车站的出站口,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深深地吸了一口干燥而清冷的空气。岭南的冬天是湿冷的,冷得人骨头缝里都发酸;京城的冬天是干冷的,冷得干脆利落,像刀子刮在脸上。他更喜欢京城的冬天。
从岭南到京城,两天两夜,硬座。
春运的火车,车厢里挤得像沙丁鱼罐头,过道上站满了人,厕所里都挤著三四个。
有人把行李堆在座位底下,有人把孩子举过头顶,有人蹲在角落里啃冷馒头,有人靠着椅背打呼噜,口水流了一领子。空气里弥漫着方便面味、汗味、脚臭味,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混杂气息。
苏墨没有买到卧铺票,也没有托人买。他不想为了这点小事去麻烦别人,也不想在年底这个节骨眼上欠人情。
他拎着帆布包,在硬座上坐了三十多个小时,腿肿了,腰也酸了。但他没有抱怨。在新桥待了几个月,他已经不是那个坐不得硬座的苏墨了。
林涛的车停在广场外面,打着双闪。苏墨老远就看见了,加快脚步走过去。林涛从车里探出头来,看见他,咧嘴笑了:“阿墨,你瘦了。”
苏墨把帆布包扔进后座,上了车:“走吧,回家。”
车子在雪中缓缓行驶。街上到处是办年货的人,骑着自行车,车把上挂著大包小包;孩子们在雪地里追逐打闹,脸蛋冻得通红;
商场门口贴著红彤彤的对联,挂著大红灯笼,透著浓浓的年味。
林涛一边开车一边说:“你妈这几天天天念叨你,说你瘦了,说你在那边吃不好,说你要找个媳妇。
苏墨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的雪,没接话。
“你爸前两天还问我,说你在岭南那边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修了路,办了厂,老百姓都夸你。”林涛看了他一眼,“你爸听了没说话,但我看他嘴角翘了一下。”
苏墨笑了笑。
车子在苏家老宅门口停下。苏墨拎着包下了车,对林涛说:“进去坐坐?”
林涛摇头:“不去了。你好好休息,过两天咱们再聚。”
车子走了。苏墨站在门口,望着那扇朱漆大门。门上的铜兽首在雪中泛著冷冷的光,屋檐下挂著冰凌,在风中叮当作响。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雪积了厚厚一层,没有人扫。老槐树的枝丫上挂满了雪,像披了一件白袍。葡萄架也白了,枯藤缠缠绕绕,在雪中像一幅水墨画。
苏墨踩着雪,吱呀吱呀地往里走。
正房的门关着,堂屋的灯没亮。年底了,大伯和父亲都忙,各种工作要收尾,还要去拜访老领导,一天到晚不著家。
苏老也出门了,去拜访几个老朋友。不到年三十,这院子里是聚不齐人的。
保姆张妈从厨房里出来,看见苏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小墨回来了?饿不饿?我给你下碗面?”
苏墨摇摇头:“张妈,我不饿。我先去睡一觉。”
张妈看了看他那张疲惫的脸,心疼地说:“去吧去吧,被子晒过了,暖和。”
苏墨回到自己的房间,把帆布包放在墙角,脱下外套扔在椅子上,一头栽倒在床上。床单是新换的,有阳光的味道。被子很软,很厚,裹在身上像钻进了一团棉花里。
晚上,苏墨是被一阵敲门声惊醒的。
“哥,吃饭了。”是苏晴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脆生生的。
他睁开眼,窗外已经黑透了。看了看表,七点多了。这一觉,睡了整整一个下午。
“来了。”他应了一声,起身穿鞋,洗了把脸,往堂屋走。
堂屋里,一家人已经到齐了。
苏定邦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精神很好。
他左手边坐着苏建军,然后是宋云岚、苏启明;右手边坐着苏建国、林雅芝,苏晴挨着林雅芝坐。苏弘毅坐在苏定邦对面,两条腿够不着地,晃来晃去,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什么。
苏墨走进来,一家人齐刷刷地看向他。
苏晴最先开口:“哥,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林雅芝眼眶又红了,拉着苏墨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黑了,瘦了,脸上还有冻疮。那边是不是很苦?”
苏墨笑了笑:“妈,不苦。那边挺好的。”
苏定邦咳嗽了一声:“行了,先吃饭。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了一顿团圆饭。
菜是张妈做的,红烧肉、清蒸鱼、炖鸡汤、炒青菜,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饺子。
苏弘毅抢了一个鸡腿,啃得满嘴是油;苏晴一边吃一边跟苏墨说